以《仙人掌塊(猴尾柱)》獲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優選的藝術家黃嘉寧,從自身生活出發,用精準的筆法寫實地描繪圖像,將真實事物透過繪畫加以轉化,呈現藝術家的思考脈絡,進而和觀者產生互動。
Q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為何?
「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是知名的當代繪畫獎項,覺得自己可以試試看,透過參加比賽來讓作品有被看⾒、發表或討論的機會,因為自己平常都⼀直只是在畫畫跟創作,但並不知道別⼈如何看待自己的作品。⼆三⼗歲時有投過「臺北獎」、「⾼雄獎」,後來就沒有再去參加徵件比賽了,但⼀直都專注持續繪畫創作的⼯作。這樣的獎項也讓我想到,如果從當代藝術中聚焦,特別關注在繪畫這個元素,其觀念、類別、媒材的發展,那獎項會是什麼樣的觀察⾓度呢?
Q認為什麼是「當代繪畫」?
當代⽣活中的思考觀察創作,即時、當下的描繪紀錄與書寫。
Q平常創作的靈感來源?
關注⾃⾝、關注⽣活,還有自己接觸到的環境。我也喜歡視覺設計,像是平⾯設計、影⾳、娛樂、電影等等,藝術創作的作品呈現反映出了個⼈的看法;又或是透過我這樣⼀個中介⾓⾊,介紹有趣的新發現,進而產生創作、任務上的新挑戰,這些經驗都讓繪畫更有吸引⼒。
我的創作通常沒有特定的主題,主題都是需要創作一段時間後才會察覺,雖然我是畫具象的內容,不過每⼀張都是獨立的⼀個想法、⼀個觀點,但其實也可以彼此累積串連。
以畫植物來說,假設你熟悉植物,你也會用自己的生命經驗、知識去觀看,在觀看的過程中就會是「一場交流」了。創作內涵一定是有更多人參與才有意義,所以我覺得要將這些想法具體化,要不然就變成空想。但有具體就會有批判,因此我有時候腦中就會分裂,跑出一個人格來批判自己。
在我看來,創作其實也是一種「表演」,會想像作品呈現在觀者眼前時會是什麼樣子,這樣到底算是真誠、還是因為想呈現給別人看,我的話比較屬於將自己的生活經驗以繪畫呈現的類型。
Q作品是如何取材跟選題的?
我覺得是「自然淘汰法」,在許多都很有趣的東西中,其中哪些是有共鳴的,像是受傷的經驗、難受的感覺,如此深刻,在遇到某個事件或事物後,發現可以轉化,就會是創作者近期想要書寫、傳達的,而這些東西更是屬於自己的。
我會把靈感紀錄在筆記本裡面,但有時候還是會忘記,所以可能只能用屬於自己的記憶方式,但真的有些很深刻,就會覺得可以留下。我覺得第二次記憶應該是在書寫的時候、還有做夢的時候,有時候那些夢會整理白天或近期發生的事。除了記憶,我覺得遺忘也很重要,因為現在資訊太多了,我常常會想我真的需要知道這些嗎?
之前有陣子對食肉植物很感興趣,還請家人帶我去專門種植的農場,那時候特別對豬籠草有興趣,但實際去到現場時,只拍到一個被罩子蓋起來的補蠅草,並沒有拍到什麼好的畫面。但這件事又很有趣,為了怕被遊客觸摸,所以農場主把它用蓋子蓋起來,我就在想,這樣的話它要吃什麼,但又不能不蓋,因為要讓它活著。
後來覺得,其實這樣的照片也是很有趣,都是生活經驗、回憶的一部分,有時候想要計劃,但通常都會產生意外,反而因此產生很多想法,所以我才會覺得偶然、不確定的事物它會自己跑出來,而這些「偶然」往往會成為我創作的題材。
Q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創作的過程為何?
從研究所念臺南藝術⼤學開始,我開始畫照片,將洗出來的照片作為繪畫的題材,才發現問題其實不簡單,而且需要下相當多的功夫。在這個過程中,更重要的是有非常好玩的內容,進而去探討圖像跟圖⽂本身,和圖像是如何形成跟產生的,各種知識、背景都需要多⽅研究。
⼀開始是表⾯好看的視覺會吸引我去畫,之後發現圖像就像⼤海一樣,可以讓我鑽研、提問,因為在現實世界裡,⼤家不需要知道為什麼,只關注實⽤,實際運作就可以了,沒⼈在乎原因或成因背後故事等等。但在繪畫的⼯作上,我可以⼀直問為什麼,追根究底,創作不會嫌我煩(笑。
在開始畫前,我會先拍攝照片,後續可能會再用Photoshop修調,去思考這張圖可以怎麼畫,或去看別人的作品跟設計,再去想作品要怎麼做。以攝影來說,相機的顯像方式是不同的,從光學角度而論,聚焦、模糊與否也是一種新的呈現方式,所以我也將這樣的觀看方式放入我的創作中。
在畫完之後我也會思考,作品的創作真的已經結束了嗎?其實我覺得,並不會因為畫完就結束,而是會繼續不斷地思考,這些也都是創作的一部分,我很享受這樣的創作過程。
在觀賞方面,一般觀眾有時候會給出一些不同的創作、審美角度,不見得不如專業觀眾或評論,每個人的想法跟創意都很厲害,會提供不同的角度跟想法。另外,在創作之餘,也需要認真學習,學習知識、人生的經驗我認為超級重要。
在創作的時候,會去思考做這件事的核心價值是什麼,我想要的是不斷用繪畫的形式探討藝術創作,繪畫其實是一個平面,但不斷去探討,思考如何將這樣矛盾的事物、反省或概念呈現在作品中。可以聯想到每個人生活中的經驗,這些經驗的內涵、背後有什麼經歷,現在人很容易在看到之後有先入為主的概念,如何去跟人溝通,最終客觀的角度要回歸自己,是怎麼看待這些事物的。
在創作時長方面,我比較少同時創作多幅作品,但有些作品很快就可以完成。
Q除了油畫,是否也會關注其他媒材?例如水墨等?
最近一次看展是故宮的《甲子萬年》,以前老師都帶我們去看的都是複製品,現場看真跡真的不大,那千年的紙的質感、繪畫的方式,真實看到這些經典作品,很讓人讚嘆。
我覺得創作者一定要去多涉獵,可以受到新的刺激、有新的突破,繪畫(油畫)畢竟是外來的,湯瑪斯·庫恩的「範式轉移」如果缺少了西方那段的脈絡,在不同的時代中其實是無法互相比較。我很喜歡去思考不同作品背後的由來跟歷程,而繪畫我也想朝這個方向發展,繪畫作品有些本身就具有它所代表的意涵,而我也是視覺傳播的設計背景,所以也會在意作品的張力,但到後來我覺得也不僅限於此。
我覺得大學那段的經歷也很重要,很多人的工作其實跟學習背景也是無關,我是元智大學資傳系畢業,所以當時學習了媒體、設計跟資訊傳播。設計一定都會有個目的,廣告也是,必須符合目標,然後達成那個目的,在求學的過程中,也慢慢發現自己對設計好像沒那麼感興趣,我好像對意外、機遇更有興趣,但機遇真的只是機遇嗎?也會有這樣的想法,這樣思考的過程我覺得很有趣。
Q請談談這次的優選作品《仙人掌塊(猴尾柱)》
⼤概就是簡述那段創作⾃述,但不同的是它偏向反問⾃⼰「繪畫是什麼?」的部分是更多。
黃嘉寧《仙人掌塊(猴尾柱)》 作品自述節錄:這是來自我與家人在花卉市集看到販售中的仙人掌塊所拍下的攝影照片並畫成的油畫。我對這些植物並不了解,只以為它看起來是毛茸茸的,但我的小侄子竟用旁邊的夾子夾起這個仙人掌塊刺我,結果才知道非常痛。當下獲得一個奇妙的經驗,讓我對創作有一定的聯想與反思。
在創作《仙人掌塊(猴尾柱)》的時候,就覺得可以再多畫一些,但在過程中,有時候也會想要再發現其他更有趣的題材。我之前也有畫過自己的X光片,其中也融入了自畫像的概念,如何透過油畫去呈現X光片的質感,這樣的過程我覺得很好玩。《仙人掌塊(猴尾柱)》其實很難搞,輪廓很難處理,在過程中其實重新投影了很多次、不斷地重畫。仙人掌是軟的但又有尖刺,這就產生了個視覺矛盾,因為被我的小姪子拿來刺我,讓我想要把這樣的經驗變成繪畫,國外也有些類似作品,但仙人掌並沒有佈滿整張畫布。
《仙人掌塊(猴尾柱)》很難計算它的創作時間,可能有花費一年,它太複雜了。當你想到一個有趣的現實物件,你拍攝了它、再畫出來,現實的東西轉化到繪畫的時候,即便是同一個物件,但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因為繪畫每天都不同,每天的顏色、筆觸等,不可能完全複製這樣的經驗。
作品就像是個拼圖,要符合邏輯才能解構跟組合,不過還是有些容錯率,繪畫不像拼圖那麼誇張,但還是有些規範像是圓、橢圓等等的形象,必須要遵守這些邏輯才會像。在前置作業時,色彩的選擇也很重要,你想要畫的東西是什麼顏色,如何落到執行面,真的在創作時就跟它硬拼,調出適合的顏色。
我創作的時候會是解析式的,雖然是畫植物,但在創作的過程中,在意的是「質感」,仙人掌要如何呈現毛茸茸的樣子,在創作的過程中,會去想它應該是什麼樣的視覺組成,我不再將它視為一個植物或生命體,而是一個要去完成、呈現的物體。藉著這個真實事物,去傳達自己的疑問、去表達某個概念,想要呈現的是可以讓人思考的畫面,不會只是很漂亮的視覺或是某種情感,我希望是有更多表達的內容並且加上文字去跟觀者互動。
油在跟空氣接觸後會有不同的變化,雖然我畫得很薄,所以沒辦法複製。
我覺得關注跟喜歡的事物是會累積的,我喜歡吉伊卡哇,其他人也喜歡,大家喜歡的點到底是故事還是他本身的形象,每個人會有不同喜歡的地方,我覺得畫作也是類似這樣,不同媒材的作品,讓觀者可以有所收穫。
Q對繪畫產生興趣的轉捩點,是否曾經遇到什麼挫折或瓶頸?
⼩時候夢想成為漫畫家,當時第⼀志願就是復興美⼯,後來卻念了美術升學班也考上國立藝術學院美術系 (2001年改名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陰錯陽差跑去念資訊傳播後,也想成為創作像⽪克斯動畫那樣厲害的動畫藝術家!不過很喜歡油畫,後來也開始⾃⼰畫,但因為求學過程都沒有學習過油畫,反⽽成為非常有興趣的愛好,後來再去就讀南藝⼤學習藝術的理論跟觀念,畢業後就⼀直創作到現在。雖然求學過程很懵懂波折,但⾼中學姐⿎勵我去堅持真正喜歡的事物,這樣就不會失去它,就算我是念設計的也可以創作,家⼈也從反對到⽀持,他們都默默⽀持幫助我。
因為我每張作品基本上都畫很久,不太容易遇到瓶頸,反而會希望新的畫布趕快來,開始創作新的、有趣的東西,在自己創作時就會有種進入異世界的感覺。
Q有沒有什麼關鍵的人物或事件,影響您的創作歷程?
我很喜歡漫畫,小時候會模仿畫《七龍珠》、《聖鬥士星矢》等作品,然後發現自己畫得很像,就在想自己是不是畫得滿好的,後來又看了《天才小釣手》,覺得也想要去構成一個故事,而且像漫畫用畫就可以說一個故事了,所以才想要寫作、說故事。
大學就讀的元智資傳系包山包海,數位影視製作、美術等。畢業後去當了單機版遊戲的美工人員,工作內容是把總監的概念轉化為形象,我工作半年就落跑,就覺得這不是我想要的。後來還是受到創作的召喚,報考了臺南藝術大學。就讀臺南藝術大學學習專業的藝術知識觀念影響了我很多,不然我應該像⽩紙⼀樣完全不懂,連基礎的知識都不知道。
我其實很喜歡很固定很單純的生活,不斷研究、專心做一件事,創作。藝術創作也是終身學習的一部分,攝影、社群、寫作其實都是創作的一種。
Q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認為創作者現在面對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繪畫是藝術的,也是商業的,是理想跟現實的組合體,但是我覺得要更偏重專注研究⾃⼰的內容⽅向,因為這是這份⼯作的核⼼價值,如果不去慢慢累積,也不知道可以產出什麼,因為未知、不確定就有可能產⽣壞作品,但也有機會有好作品誕生,不繼續創作就不會知道結果會如何。
畫畫也可以產⽣⼼流,控制時間的長短,還有練習專注,去做任何事也都會比較專⼼,除了專⼼創作以外,其他的事都是⾃⼰不能控制的。把⾃⼰能做的都做好,⼼裡就會踏實,可能有點像⼯⼈快樂的畫畫、檢視畫⾯,看⾃⼰是否覺得滿意、畫得好看。作品有機會發表給觀眾看,在讓觀眾覺得有收穫、共鳴,能讓別⼈有收獲這件事,我覺得是很有意義的事情。
Q在您的創作經驗中,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我是⼀位職業藝術家,同時是社會當中的⼀分⼦,所以其實並沒有任何差異,但是我可以創作、書寫,回應反芻⾃⼰⽣活的經驗感觸,並將這些變成創作, 當我有其他的職業,我就做好職業⾓⾊需要的功能,⽽當我回到畫室,我就是⼀個專職研究藝術創作的⼈。
Q藝術家黃嘉寧的一天
我每天都一定要去畫畫,也強迫自己固定要閱讀,雖然有時候還是會被影片吸引分心。閱讀的內容不會設限,會看不同類型的工具書與理論書,也包括與創意相關的書籍;對我來說不同領域的書也可能成為創作時可運用的想法素材,例如關於如何做簡報、如何讓人理解的內容,搬來藝術創作的話也是另一種呈現方式。每天至少會看個一兩頁,有時候睡前強迫看一頁、醒來時強迫看一頁,我比較沒有看書的專注力,所以需要強迫自己。如果是很放鬆的狀態,感覺就很難進入腦袋裡。我覺得這是一個累積的過程,大家寫筆記會回去看嗎?我覺得自己好像不太會。在筆記的時候會用不同顏色的筆,但有時候會忘記,不過如果真的很重要一定會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