綽號小雞的李迪權,來自馬來西亞霹靂州玲瓏鎮,自2000年起在臺灣就學、生活與工作。李迪權以「木刻版畫」為主要創作媒材,承載過去歷史事件及當代生活經驗,在藝術家的轉譯下化為反諷和充滿戲劇張力的作品。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我不懂什麼叫當代繪畫,也無法去定義它。術業有專攻,身為創作者,我的角色是在前端持續產出作品、讓評審去評價,因此我覺得這是一個無解的問題。
所以沒辦法解答、也沒興趣去探討,因為它的定義太廣了,身為一個創作者還要去管這個東西太累了,不如就交給屬於那個領域的專家就好了。這也跟權力結構有關係,我只對自己的作品負責,定義的部分就看專家如何去爭辯,我沒有那麼大的興趣。
在不同情境跟不同人的組合之下,評審的結果都會翻盤,與其侷限在探討什麼是當代繪畫,不如專注在自己的作品。上一屆與這一屆評審所定義的當代繪畫,其實也有矛盾點,因為定義是「有機的」,不同人、不同組合都會產生不同結果。如果一開始就試圖去迎合,或刻意思考如何做得當代,反而讓創作變得綁手綁腳。畢竟無法預測會遇到什麼樣的評審;與其如此,不如專注在創作本身。
Q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無論是什麼媒材都是在記錄時代,無法用說的,就用畫的、用寫的、用唱的、用演的。
我對政治不悲觀,對AI比較悲觀。我發現自己喜歡版畫的最大原因,不是因為不確定感,而是「傳播性」,誰掌握了傳播的管道,誰就掌握了話語權、誰就可以成為神。而以現在的趨勢來說,AI就是下一個主流的傳播管道、創作的重要來源,未來的人只要控制了AI他就贏了,就像電影《魔鬼終結者》一樣。我以此發展了另外一個系列的作品〈雞教〉(桃源國際藝術獎獲獎作品),以宣揚虛擬宗教「雞教」為目的,回應短影音世代社會與政治的荒謬情境,就是對訊息傳播的一點反思。
Q 創作靈感來源、平常關注的主題面向?
現在已經過了靈感的階段,主要是「轉譯」,如何轉化生活經驗,主要也是在探討創作的素材。這幾年比較有「系統」,系統就是指我會去選一個可以一直發展下去的創作方式,同樣的手法但可以持續發展,討論的面相也不太會過時。2019年以前比較像寫日記一樣,半年畫一個系列,所以比較不會遇到沒靈感的狀況,在臺灣這個地方怎麼會沒有靈感呢?每天都有新鮮事。
我可能就是對政治議題非常有興趣。
Q 創作的過程?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
在跑步時候,突然有了這次入選作品的靈感。
老實說這些靈感的出現,都是很「現實層面」的。每年年初,我就會先思考今年要做那些作品,做完之後,依照獎項的屬性去挑選適合的作品投件,在這段時間裡,盡量把一年份的作品都做完。大作品在比賽中比較有優勢,辦展覽的話,無論如何也都需要有大幅作品撐場面;因此,我會在先完成大作品後,再去做小作品,就是如此的「不浪漫」。
如果年中突然有想做的東西,就明年再做,創作時如果停下來,就會要再花時間暖機找回狀態,對我來說一鼓作氣比較好。冬天很冷會想睡覺,坐著就容易睡著,所以需要勞動、適合做作品;夏天又太熱不適合勞作,適合躲在圖書館裡吹冷氣進行文書作業。開始作業的時候才會去找資料,平常沒有特別去搜集什麼。
Q 成長經驗、創作經驗,對繪畫產生興趣的源頭?
小時候就喜歡畫畫,也覺得自己畫得不錯,在馬來西亞的時候高中是念美術班,高中時資訊比較封閉,主要是以素描、水彩、油畫為主;2000年因緣際會下考上臺師大,來到臺灣念書,大學主修西畫,後來會成為藝術家也是「機緣巧合」。
Q 影響創作的關鍵的人物或事件?選擇版畫作為主要創作媒材的原因?
2019反送中運動時,我做了一系列作品,建立了現在的創作風格。
我有參與運動,遇到了很多人事物,也看到那些拿來擋警察、催淚彈的路障,我把它們搜集起來,成為創作的媒材。當時資訊量非常大,讓我想到1930年代魯迅「木刻運動」,帶動了木刻版畫的新興,透過版畫推廣社會概念,因此想用old school的方式測試傳播是否還有效。
我大多以描繪經典場面為主,比如六四事件中人擋住坦克的經典畫面,看到那張圖片就會想到當時的事件跟畫面。當時就可以預見到未來這些照片一定會下架,後來果然在國安法通過後,蘋果新聞、立場新聞就把照片撤掉了。但當這些事件,轉變成歷史事件、檔案後,透過作品反而能讓這些畫面流通。
Q 接觸版畫的契機,版畫之於你的特殊性為何?
接觸版畫是在大學時期,研究所主修版畫,後來就都在做版畫。
版畫對我來說,有「不確定」、「不能改」的特性,可以省時間、不用再有過多的糾結,因為刻了就結束了,沒辦法再改。畫畫則是沒有一天是滿意的,畢竟一直修改也可能不會有滿意的結果,版畫因為不可逆,也就只能認命了,選擇接受當下的狀態。
當你接受了,印出來可能是滿意的結果,也有可能當下你覺得自己刻得超好,但印出來不好。如果不是做黑白,而是做彩色的版畫,可能還要糾結四五個顏色,並且顏色會一直疊加,不論如何都不會有滿意的時候。
有一陣子在做很細的細點腐蝕版畫,雖然一直在改,最後發現上個月跟這個月印出來的,連我自己都看不出來,就覺得當初早就就該停下。
Q 請介紹這次的入選作品〈秀場3部曲〉
2023年選舉結果出來後,腦中就有畫面,覺得立法院會有腥風血雨。
腦海中先產生了個構圖,發現就像一群擬人的動物一樣,會有動物這個形象,是因為受喬治·歐威爾《動物農莊》的影響;選舉的時候,會把政治人物分配成不同動物,臺灣的社會就是不斷地貼標籤。
李迪權〈秀場3部曲〉作品自述節錄:
對決、潰散、收場
焦土、破功、跪拜
剩飯、盲信、低聲
噤聲、祖國、潛艇
啊,哪裡有立場
啊,那裡有秀場
臺灣就是黑熊,也有貓、青鳥、抓頭髮的猴子、小丑、青蛙跟恰吉,牠們各自代表不同的人物跟事件。左邊舉中指的蜜獾是2024年發生的事,右邊穿著盔甲的豬去跟臺灣黑熊打架則是2025的事件。
《動物農莊》中,豬帶領大家革命,最後變成要被推翻的對象。作品中間是個宴會,人們把吃剩的給豬吃,原先豬被人類豢養,後來卻去領導其他豬跟動物反抗人類。
〈秀場3部曲〉現在是平行的三部曲,原先的理想是作品會變成一個圓形,不斷循環,沒有斷裂。過去如何帶領別人去抗爭的圖像,走過去又變成了被抗爭的對象,再走過去成為被豢養者,又再回到帶領別人抗爭,無限輪迴、生生不息。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例如:臺灣與東南亞的差異)?以及創作者現在面對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老實說馬來西亞的繪畫生態我不熟,有參加過一些比賽,也有看過兩次馬來西亞藝博,僅能從這些經驗發表有印象的觀點。那時候看了很多東南亞的作品,覺得東南亞的作品比較「生猛」,類似像在剛解嚴的情境下創作的悍圖社,反觀臺灣,就比較少那種作品,整體看下來是乾淨的,很少生猛的。
這跟兩邊的社會也有關係,我覺得是受環境影響,老實說以生活的經驗來說,過去八、九年臺灣人的生活是比較舒服的狀態,這個狀態也反映在繪畫、音樂上。
以音樂來說,臺灣在2014年後變得很Chill,比較多厭世風、小確幸等,現在R&B也很多。如果去觀察社會,在2014年反服貿的時候,還有很多音樂表演場地(Live House),這些場地整體風格都跟現在很不一樣,它們音響很爛、地板很黏、牆壁貼滿貼紙,但這些場地都消失了,因為觀眾不喜歡,所以音響要好、空間要乾淨、一切要在控制範圍內,因此很少生猛的衝撞。
最近有聽到一個說法,搖滾樂要回來了,因為世界需要一些衝撞;反觀現在的繪畫,一切都「很對」、「很乾淨」,學校的風格也都很一致。
這不能說是缺點,因為創作本來就跟大環境很有關係,如果你活得很好,又硬要創作出衝撞的東西,就很像強說愁。東南亞就偏向發展中的國家,藝術家就會覺得需要去衝撞,藏家也就會覺得藝術家們在記錄一個時代,因而去接受這些東西。
Q 平常有在聽什麼音樂嗎?
寫東西跟看書時是完全安靜的,跑步時會聽搖滾樂,創作通常是聽廣播BBC。
➤李迪權部落格【版畫 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