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白磁磚、花、縫隙〉奪得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首獎的李芳妤,將臺灣日常生活中常見的圖像、物件,以幽默輕鬆的繪畫語彙,轉化為作品。藝術家以壓克力滴流、炭筆線條及隨機重組,在14公尺的白磁磚中打造出愉悅、舒服的視覺體驗。
Q什麼是「當代繪畫」?
「當代」指的就是時下正在進行、發生的事情,以我的年紀(出生於1997年)要直接為它下定義有點難;但對我而言,「當代」是很多元、具有很大包容性的 。所以「當代」是一種可能性更大的狀態,也更開放的時代,覺得它是充滿各種可能性的,有很多可能會發生。
Q成長與創作經歷?
從小我就喜歡畫畫,但家人其實不太希望我就讀純藝術相關的科系,我爸曾說「會唱歌的人也不一定要當歌手」,所以一直到國中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美術班。我是臺北人,因為爸爸不鼓勵我讀美術班,所以高中念普通班,大學就讀大葉大學視覺傳達設計系,那時還不知道北藝大,對純藝術也沒有什麼想像。
大學素描課遇到致力投入藝術創作的黃柏維老師(膠彩專長),上了他的課後,開始對繪畫有了更多接觸。黃柏維老師的課程內容以素描跟簡單的繪畫為主,看到他投入創作的樣子,想到自己也是很喜歡這樣全身心投入的狀態。準備大學畢業的時候,有諮詢過黃老師,成為專業藝術家後會面臨到什麼事情,老師跟我分享了很多藝術圈的現實面。但我後來想了想,不管做什麼都滿辛苦的,還不如選自己喜歡的事,所以畢業後準備了一年報考國立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研究所。
Q影響創作的關鍵人事物?
大學遇見的老師算是一個契機,如果真的要說,影響我更多的應該是「社會」。臺灣的每個視覺、對美的定義,我的繪畫中常用到「舊」的圖像跟材質,小時候有很多東西是比較粗糙的,像是生日蠟燭(紅白綠相間的傳統蠟燭)、雷射貼紙(小時候醫生會送的小貼紙)、磁磚(臺灣許多建築會使用的白磁磚)。
我的作品其實大多是運用很簡單的符號,花是從「乙種圍籬」的圖樣去發想,從簡單的鬱金香形象,到大尺幅的作品,到後來花就有了眼睛、鼻子和嘴巴。乙種圍籬上的鬱金香對我來說是「嚴肅的一個破口」,用來遮掩工地的髒亂(雖然自己是覺得沒什麼用),但卻能常態佇立在街道上,是很特別的狀態,所以覺得很有趣。不太在意別人是否使用過相同或類似的形象或符號,也知道已經有人將這樣的意象使用在創作中過;但因為我喜歡這個圖像,覺得它是嚴肅狀態的突破口、帶給我愉悅跟舒服的感受,所以還是選擇使用在作品中。
很久以前,在最一開始創作這個系列/風格時,曾用繪畫去描繪圍欄實際的樣子;但後來我將圍欄中的圖像「重新轉換」,變成簡單勾勒的圖像(作品中的鬱金香)。對我而言,這樣的圖像帶有一種「直率感」,也因此成為後續創作的契機,這個轉捩點對我來說蠻重要的。
關於花的五官,對我來說,在描繪人的臉孔時最直覺會畫出來的五官就是眼睛,這樣的習慣也深受日本漫畫和動漫潛移默化的影響(例如L型的鼻子、超大的眼睛)。在創作的過程中其實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等注意到的時候,圖像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了,是社會令我產生這樣的意識。
作品中的圖案很簡單,眼睛也帶給人親切感,我希望透過這些元素拉近了作品與觀者間的距離,讓觀者不會覺得自己和作品距離很遙遠。之前個展的時候,有一位慢跑經過的路人從櫥窗看到作品後走進來看展,她跟我分享,雖然自己不是很懂藝術,但覺得作品很吸引人,因此想多了解一些。這樣的經驗讓我很開心,因為這就是我想帶給觀者的體驗。
Q平常創作如何取材與選題?
靈感大多來自於生活中遇到的事情,這些事件的時間軸可能彼此並不連貫,但每個經驗都有機會成為創作的靈感來源,比如磁磚就是一個例子。靈感萌生時,我會去思考自己有哪些遇過的事件、東西能運用在創作中,因此對我來說,創作主要是「回歸自己的生活經驗」。
將靈感跟素材記在自己腦海中,也很喜歡拍照,關鍵靈光的一瞬間會封存在我腦中,因為靈感可能突如其來,但當下沒辦法馬上執行,就會先記在腦中,希望未來可以去執行。如果真的是很重要的靈感的話,我覺得一定可以想起來,或者會有什麼契機使我想起,如果真的忘記了,也許它就不是那麼重要。
Q希望作品帶給觀眾什麼感受、如何去理解?
希望自己的創作是一種輕鬆、隨機的狀態,帶給人一種「放輕鬆、這樣也沒關係」的感覺,看起來很輕量、愉悅,可以對抗外界一些比較嚴肅的事件。以藝術家的角度來說,像是:「創作要考量到現實面喔,要不然沒辦法存活」,同時也是在提醒自己:「沒關係,即使這樣做也可以」。對我而言,「創作是將內在的理想,往外丟」,可能世界不是這樣,但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比較舒服的點。
丟出這樣的作品,其實並沒有想給一個固定答案,因為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解讀。希望能很輕量地將感受傳達給觀者,我可能有自己的理由、視角或創作的方式,但並沒有因此特別想要大家一定要怎麼想。如果觀者在觀賞的時候能感嘆「哇!」,就覺得自己達成目標了(笑)。
Q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例如媒材、尺寸的選擇
研究所後,我已經不太那麼細緻地去處理繪畫的細節,而是把創作視為一個「待解決的事件」。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是做大尺幅的作品,放大後就需要花很多時間去處理繪畫之外的事情,像是在哪裡創作、運輸、存放等。處理這些事情比想像中更麻煩,但我卻樂在其中。覺得現在的社會形態,會讓人養成習慣,如果一直重複去做同樣的事,就會在不知不覺中養成習慣、形成循環。透過處理這些麻煩、待解決的事件,能讓我突破習慣下迴圈的僵化與麻痺。
選色的部分,因為我畫圖比較沒有在調色,所以選擇了最搶眼的螢光色;媒材大多是使用壓克力、磁磚等簡單的材料,在材質上好像沒有特別鑽研。
創作者在繪畫時,大多都會想在畫面中安排很多技巧,但我對於這樣的安排比較沒有興趣,所以一直不斷思考自己可以做什麼,最後選擇用重複的動作去把畫面畫滿。使用的圖像,也常常是大眾認為可愛的意象,可愛的東西通常會被認為是無害的、小巧的,所以我才特別去放大,讓它帶有矛盾、相反的意味,透過放大的尺幅,可愛的圖像好像又變得不那麼可愛了。
Q平常有看什麼影集或是節目嗎?
小時候,電視連續劇沒辦法馬上、直接看到下一集,我覺得這種段差很迷人,未知跟對下一集的期待,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自學過五十音,會看《日本怪異現象好吃驚》,透過持續觀看動漫,慢慢就能聽懂日文。日本動畫帶給我的影響很深,像是動漫角色的鼻子都超級尖,明明只是個L型,但觀眾、讀者卻都會自動將它辨認為鼻子,真的是全人類共通的符號。
Q請介紹這次的首獎作品〈白磁磚、花、縫隙〉
✧顏色
因為上一屆投件作品已經使用過螢光粉,也用螢光綠在個展「Tile Tail」中描繪過樹,為了不想讓視覺太過疲勞、加上黃色對我來說是蠻輕量的,所以選擇了螢光黃。另外,以之前個展的配置來說,這幅作品對面是銀色衛生紙套的作品〈Here〉(銀布、衛生紙,約180×377公分,2025),黃色跟銀色搭配在視覺上也滿合適的。
✧選題與媒材
2024年,我從原本住處搬到現在的工作室,看到租屋處的地板就想說「又是白色磁磚」,本來想說一定要用木地板貼起來,但發現真的太貴了。我對白磁磚又愛又恨,它給人冰冰的、醜醜的、有點廉價的感覺,但卻又經常出現在很多臺灣人的家裡,它就這樣不斷出現在生活裡,所以我希望用自己的方式去遮蓋它。
✧尺寸
創作時最優先考量的是「尺寸」。對我而言,尺寸沒有任何限制,經濟情況允許下,會選擇最大的尺幅去製作,讓觀者在遊走觀賞的時候,沒有辦法確定自己看到哪裡,我覺得在移動觀賞時產生的流動感很好,有種一樣又不一樣的錯覺,會想說怎麼走那麼久卻還停留在畫面中。
✧創作過程
當時選擇了個展空間中最大的牆面來設定這件作品的尺幅。在白磁磚上用滴流的方式上壓克力顏料,顏料滴流帶來的隨性,與工廠生產磁磚的制式化形成對比,透過兩者間相斥的狀態,打破規規矩矩的現狀。整體創作過程花了很長的時間,從前期規劃算起,快六個月才完成。後續的製作也很繁複,滴流完線條後,需要開除濕機等顏料乾燥,再搬到工作室樓下拆開來、排列並修邊。這件作品的每一塊磁磚,都是一幅圖案拆開後的一部份,我先以九片磁磚為一組畫完後,再把它拆開來重新排列組合。創作的過程中,我發現炭筆可以畫在壓克力上,也蠻喜歡炭筆筆觸帶來的力度,所以就在壓克力上用炭筆畫上鬱金香的輪廓跟臉。
〈白磁磚、花、縫隙〉這件作品其實有很多矛盾之處,需要很多機械性重複的作業,但基於作品的尺幅跟上色的方式,圖像又帶有身體感。個別完成磁磚上的圖樣後,我會在展覽現場,去安排它的位置、把作品拼起來,刻意安排有些地方有接合、有些地方沒接到,希望它是「隨機被選擇的」。但部份編排也是有規則的,因為磁磚縫隙貼上了雷射貼紙,所以上下左右邊緣排數的磁磚不能變動,中間則是可以隨機調整。雖然在腦中多少可以想像作品組合後的樣子,但實際佈展時還是會有不同的感覺,我期待作品是有點銜接卻又沒有銜接好的狀態,像有些花變成了愛心、兔子,重新變成另一個圖像。
✧困難跟挑戰
常常搬磁磚搬到很累想放棄,經歷過把600多片磁磚搬到四樓(藝術家工作室位於四樓)後,就在想以後真的不要這樣了,怎麼會覺得自己可以!幸好在朋友的幫助下做到了。未來如果有經費,希望能組一個團隊,這樣就能做真的很大件的作品,像是把臺灣圍起來這種,只是現在還做不到。
Q作品縫隙選擇使用雷射貼紙的原因?
之前有做過一件關於雷射貼紙的作品〈上下左右中間右斜上左斜上右斜下左斜下 花〉(壓克力、粉彩鉛筆、雷射貼紙,125×125cm ×9張,2021),將多張貼紙的反面相互黏貼,讓貼紙的反面(雷射面)成為正面。會使用雷射貼紙的起因,是源自於小時候看醫生時常會拿到送的貼紙,正面通常是卡通人物,像是Hello Kitty之類,而貼紙背面則是帶有雷射感的材質。但我反而覺得雷射的那面很有趣,被遮住很可惜,所以想讓它變成我的正面。創作過程會先用無酸樹脂將貼紙黏上去後,再噴凡尼斯(Varnish,透明保護漆,用以保護表面)固定。
在這次〈白磁磚、花、縫隙〉作品裡面,使用的則是正面即雷射感的貼紙,之前在研究所時的另一件作品〈貼貼貼貼 花〉(雷射貼紙、麥克筆,現地製作,2022)中就有使用過,把雷射貼紙發展、貼滿成一整面牆。評圖時曾有位老師說「你應該先讓大家知道這是什麼、再讓大家看不懂」,於是那件作品我將許多A4大小的鬱金香組成,每張A4都是雷射貼紙拼接而成的,每一張之間會互相遮擋跟疊加,我也把這個視為一個繪畫的方式。我希望作品的畫面是「流動的」,把繪畫中「重複上色」的動作變成「重複黏貼」的動作,我的繪畫是「不斷地重複動作」,透過黏貼呈現時而遮蓋、時而清楚的畫面。
Q這次的首獎作品有解決你對白磁磚的不滿嗎?
我覺得有解決欸,本來覺得只是放圖像上去,但用壓克力滴流出格線後,發現有消融掉磁磚的感覺,反而轉化成一種新的東西。
Q自己的下一個創作課題?
想嘗試的事情其實蠻多的,像是立體的作品,但其中還是會有繪畫的元素。我覺得目前的繪畫都還在平面上,立體是一種媒材從平面變成立體的維度,感覺會有各種可能可以發生。
Q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認為創作者現在面對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現實上面的問題,養活自己、做作品也需要大量的資金,還要讓身心放鬆,創作者們可能都給自己比較多的壓力,但同時也有金錢、理想上的考量。
Q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我覺得繪畫代表了創作者「本人」,撇開作品好壞與否,只要拿起筆都畫得出東西,是熟悉卻又不是很熟的關係,基本上大眾都對繪畫有所認識,所以覺得理解藝術相對簡單的方式就是繪畫。繪畫對一般人來說是相對親切的,對社會有著滿重要的影響。以我自身為例,就會想用自己的生命經驗,以及在這個時代遇到的事物來創作,作品同時反映了創作者遇到的事件、狀態,繪畫是很誠實的,「你是怎麼樣的人就會做出怎麼樣的作品」。
Q最近有什麼創作計劃或想法嗎?
想找藝術家劉文豪一起舉辦聯展,做大作品填滿整個空間, 目前還沒跟別人一起正式聯展過,所以希望有一檔雙人的聯展。可能會考慮做裝置作品,也會再依照展出空間大小、配置條件,去思考要做什麼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