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黃宇瑍以〈灼視〉入選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將日常所見的景色封存在200號的巨幅畫布中。底層從粉彩開始、層層疊加輕薄光滑的油彩,頂層則是猶如漂浮物的厚重顏料,黃宇瑍藉由不同的媒材質感轉化視覺經驗、回應當代影像,營造出魔幻般失真的畫面感。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以繪畫作為形式及媒介,回應或處理當代性的問題。若作為一個名詞來理解,大致可以這麼理解,但實際上也存在許多例外。之所以說它是一個名詞,是因為有些藝術家是透過繪畫來回應當代,而我自己則是以繪畫作為方法,去探討當代的可能性。
Q 成長與創作經驗?
✧ 多元嘗試的經歷
從小時候就開始接觸美術,當時是在媽媽朋友建議下去考美術班,因此在國小五、六年級時臨時決定報考,也在準備時間不長的情況下幸運進入體系,開啟後續的科班學習歷程,包含百齡國中美術班、師大附中美術班,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大學部和正在就讀同校系研究所繪畫組。
期間也經歷過叛逆期,進入北藝後曾有一段時間不想再畫畫,因此開始嘗試現成物與雕塑創作,也接觸木工、焊接等不同媒材。大一時也做過許多結合繪畫的空間裝置,例如以例如以玻璃纖維 (FRP) 翻模製作等比例的動物雕塑,結合平面繪畫,從狗的視角出發,延伸出靈魂出竅般的想像畫面 ; 也曾參與學校的徵件計畫,回應出海口的文化脈絡,撿拾海岸邊的漂流木製作成畫架,與展覽空間(古厝)呼應的玻璃窗框當成畫布現場寫生。
在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就讀三年級時,創作逐漸成熟。作品開始以橫向水平尺幅為主,內容多描繪公路風景,並常使用低彩度的青綠或青藍色調,整體也逐漸發展出帶有電影畫面的全景視角。這階段的作品,對我而言是一個重要的轉捩點。如果要回溯或介紹我的創作歷程,這一批作品會是一個重要的時期,標示出我後續創作語彙逐漸成形的起點。
✧ 現場感的創作特質
美術班訓練與寫生經驗有很密切的關係,在創作養成的過程中,其實很少直接依據照片進行繪製。因此,雖然現在的創作中有部分會借助影像作為輔助工具,但作品仍然保有某種「現場感」。我認為這種特質,正是來自過去寫生訓練的內化與延續,成為我觀看與轉化畫面的基礎。
✧ 創作風格的探索
在「3106克拉的雨」個展之前,曾經繪製過許多大型人造物(例:矗立在海岸邊的風力發電桿、陽明山上的天線接收器或天然氣儲存槽等),並嘗試將這些物件轉化為符號,再融入帶有自動性痕跡的色塊之中。從這些實驗抽絲剝繭,最後成為個展的基礎,也呈現出我風格逐漸成形的系列作品。展覽之後,我的創作開始走向更為收斂的發展。如果說個展時期的作品偏向某種「戲劇化」的表現,那麼在畢業前後,則開始發展從側面視角觀看時,有著類似蛋糕奶油擠花般堆疊的顏料筆觸,但在結構與邏輯上仍延續個展時期的處理方式。
之後的作品中逐漸出現流星與戰爭的語境,戰火既帶有煙火般的絢爛,也同時隱含暴力與張力。再往後也嘗試更偏向抽象繪畫的方向,讓畫面呈現某種解構狀態,並最終回到這次入選作品〈灼視〉。整體來看,像是繞了一圈之後,又回到「3106克拉的雨」個展時期的創作脈絡,但在過程中累積了更多層次與變化。
Q 影響創作的關鍵的人事物?
陳曉朋老師曾說過:「要當藝術家,偶像崇拜是危險的。」因此我會在參考與借鏡之間保持距離,讓影響不至於變成單一的依附。但在成為藝術家的學習過程中,難免會去研究自己有興趣、或與自身創作相關的藝術家。
例如彼得・多伊格(Peter Doig)的作品〈你的靈魂長甚麼樣子〉(Reflection(What Does Your Soul Look Like?)),畫面中是一雙腳站在水面上,倒影呈現出模糊的人形。這種在現實與影像之間產生偏移的狀態,某種程度上與我所關注的當代性問題相呼應。我所理解的當代性,往往是由多重因素交織而成的複雜結果,包含構圖、尺寸與展示方式等條件,都會影響我們如何觀看作品。
也分享大學時期一個有趣的經驗,當時有位同學創作了擬真的變電箱作品。並計畫帶著作品環島展出,我也加入了他的行程,一起環島了三天。途中幾乎持續遇到下雨,不是在雨中移動,就是在搬運變電箱的過程中。這段經驗在某種程度上影響了我對觀看視角與景觀感知的理解。
Q 創作關注的面向?如何取材、選題?
✧ 取材
取材大多來自日常觀察,特別是那些讓人印象深刻的時刻。例如到海邊時,海浪的聲音、光線變化,以及視覺與聽覺交錯而成的感受,都會吸引我。我試圖將這種「沉浸式的現場感」延續至作品之中。然而,當離開現場、回到工作室後,那些當下的感受總會隨著時間推移而消散、斷裂。因此,我透過攝影紀錄或網路圖像重新進入特定的時空情境,使記憶與感知得以再次浮現。對我而言,繪畫並非單純再現風景,而是一種感知顯影的過程。透過顏料的堆積,重新觸及那些曾經降臨於某個時刻的經驗,將原本難以言說、稍縱即逝的感受,轉化為可被凝視的存在。
回頭看自己的創作歷程,會發現作品其實比想像中更能反映自己的經歷。很多事情當下未必清楚,但透過回望,反而能慢慢看見其中的脈絡。後來發現,自己許多視覺和畫面建構都和「開車」的經驗有關。駕車行駛的過程中,景物不斷向前推進,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影像與速度感,會帶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因此我想透過繪畫將這些經驗封存下來。生活中常走的國道一號,即便相同路段卻因為不同時間點的差異而有截然不同的樣貌,這些連接點與點之間的路成為了我創作關注的主題。
作品中經常出現接近日落、清晨的時間點,其中我特別關注兩個元素。第一個是雲的形狀,無論是螺旋狀、團塊狀,或是各種特殊分布,都會牽引畫面的空間感,甚至產生彷彿被撕裂的效果。第二個則是色溫,我一直想呈現一種略帶失真的氛圍,類似日文所說的「逢魔時刻」(おうまがとき),也就是晝夜交替、現世與異世界交會的臨界時刻。這樣的光線與時間狀態特別容易觸發想像,像是電影《你的名字》中男女主角相遇的場景,也帶有類似的氛圍。
✧ 場景
以這次入選作品〈灼視〉為例,靈感便來自海邊的經驗與意象。近年來,我也逐漸將繪畫的視角轉向「凝視天空」的景象,畫面出現更為開闊的景觀。作品經常採取大尺度、廣角式的觀看方式,而〈灼視〉的尺幅也足夠龐大,能夠包覆觀者的視野,使人更沉浸於畫面所營造的感知空間中。
Q 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
會刻意在構圖與選色的過程中,避免畫出人物或特定物件,即使現場有車輛等明確元素,也不一定會保留下來。希望描繪的是日常經驗中的某種感受,而非具體事件,讓畫面在熟悉之中帶有一種「白日夢」般的抽離感。
✧ 顏色
就創作歷程而言,早期作品的彩度相對較低;隨著該系列告一段落,開始意識到這樣的色彩配置逐漸定型了我的創作,也在某種程度上限制了可能性,因此開始有意識地拓展自己的色譜。像是在先前個展中的作品〈太陽雨〉,便嘗試運用較直接的繪畫技法與更鮮豔的色彩,探索不同的視覺表現。
顏色的選擇上,經常使用青藍或青綠色調。這些顏色既不完全貼近現實、也不到超現實的程度,而是一種帶有類似印刷品或攝影濾鏡的視覺感受,具有某種「疏離感」,既能拉開與現實的距離,也能讓畫面中的場景與氛圍更加被凸顯出來。
✧ 顏料筆觸
作品上層那些以顏料堆積而成,難以界定的筆觸或漂浮物,其實在我的創作中一直反覆出現。它們有時像流星,有時像石頭或其他不具明確形體的物件。將這樣的顏料質地置入畫面之中,希望透過影像與物質性的交錯,去觸碰當代繪畫的某些議題,讓畫面停留在一種介於真實與失真之間的狀態。
大學時期的首次個展「3106克拉的雨」(Drop, As if Cullinan),當時畫面前景的筆觸不像雨,也不像鑽石,但我就是想用「鑽石」去形容它所帶來的重量感受,卻又不希望直接以此命名。因此借用目前世界已知最大鑽石的克拉數來形容「雨」,並以中英文雙重語意來談「漂浮物」,來體現作品中似雨似石的厚重質地顏料。
✧ 尺寸
尺寸是我創作中很重要的變因之一,會嘗試不同的尺幅與形狀,包括方形、扁長形,以及較為零碎的尺寸。在創作後期整理與回收作品的過程中,則會轉換自己視角,以較接近策展人的角色來重新檢視整體,使作品之間的脈絡更為清晰。
作品中特別常見的是全景16:9的扁長尺幅。這樣的比例,一方面回應了我在開車時透過擋風玻璃觀看世界的經驗;同時,也藉由全景式的構圖營造出類似電影畫面的觀看感受。相較之下,一般方形畫布則較少承載特定的聯想或設定,更多是作為基本的繪畫載體。
✧ 創作的理性vs.感性
曾經有一段時間,會反覆思考創作中的「感性」與「理性」。發現自己在不同狀態下,其實可以非常理性,也可以非常感性,但回到創作本身時,兩者並不是對立,而是各自扮演不同角色。例如,在創作的前期與結構安排上,會更依賴理性的判斷,例如畫面布局與整體規劃;但進入筆觸、材質與實際操作的過程時,則需要感性的投入與直覺反應。因此,我將創作大致分為兩個階段:「布局的理性」與「感受的感性」,這兩個面向彼此交錯,也同時構成作品得以延續與開展的基礎。
Q 請介紹這次入選作品〈灼視〉
〈灼視〉是為了這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徵件特別創作的,在學校工作室進行,一週可能作業兩三天、一天畫三小時,連續一到兩個月。這幅作品比較是回到「3106克拉的雨」個展的畫面處理形式,但構圖、場域、色彩等都變得更有包容性。
✧ 創作過程
我不太做精細的草稿,在繪製的過程中,通常會有三到四層的圖層處理,以這次入選作品為例:
1. 底層:盡量以「粉質性」的材料為基底,早期使用炭筆、後來使用粉彩,模擬古典技法,試著以非常輕薄、光滑、沒有肌理和筆觸的方式堆疊油彩來處理畫面,透過這樣的技法與媒材,嘗試接近數位、底片的輕薄影像質感。
2. 中層:繪製局部,處理漂浮物、底層場景中間的陰影。
3. 頂層:我將其稱之為「漂浮物」,希望能夠保留「筆觸拖動」的痕跡,一筆下去如果失敗,就需要重畫,想要在畫面中保留「失真的速度感」。通常盡量以厚質地來表現,一方面是藉此指涉漂浮的火光、雨滴等物體,另一方面是回歸觀看本質,呼應凝視顏料本身。
在畫完底層的空間場景後,再決定上面的筆觸要如何處理,很多失敗跟實驗也是在這個階段產生跟進行。會看當時要處理的空間底層在哪裡適合下筆,或是評估美感的聚散、大小的空間感等,這些細節都是在創作的當下才最後決定。
上述是我在創作過程中逐漸意識到的,但不一定會以此去介紹作品,像現在工作室中的「雲系列」作品,就不再是這樣階段性的處理,而是將上面提到的過程自然地融合在創作之中。
✧ 尺寸
這次挑戰了200號的大尺幅,以前沒有太多機會創作這麼大的圖,單張200號比起兩張100號更具挑戰性,因為我的創作方式本身就比較多以滴流感處理畫面,因此通常需要一些延伸工具才能完成。這件作品和以往比較不同的是,我讓底層空間、畫面處理更有「影像」的意圖,呈現底片「燒片頭」的狀態;左側是燒片頭、右側是底片影像,再把兩側畫面並置,放大到200號的畫布中,透過繪製這樣的影像去創造「空間的幻象」。如果觀者不知道燒片頭的術語,會覺得左半邊非常明亮,另一邊則是失去光亮的場景,像是一半明亮、一半籠罩在黑夜中的對比。
✧ 命名
希望作品名稱是可以讓觀者理解作品的軌跡,所以是在最後決定參加徵件時才定下的;試圖以命名回應獎項對「當代繪畫」的討論,也回應畫面呈現想觸及的問題。〈灼視〉就是一種觀看的方式,而灼即為火光。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優勢或困境為何?
現在以自媒體為主流,不像以前需要有畫廊的行銷才能被人看見,社群媒體就是很好展示作品的平台,資源大家都可以利用,也可以看到很多不同類型的展覽跟作品。但這同時也是大環境的困境,大家都有機會被看見,而身為創作者的我該如何做、怎麼樣才會是特別的?便是一個很重要的課題。
Q 創作遇過的瓶頸?
創作上最大的瓶頸,或許來自於對作品的自我要求與堅持。我常覺得十件作品裡,有八、九件都不夠滿意。以大三時期個展的作品為例,會覺得當時在許多層面都達到了一種平衡,反而後來的作品未必總能達到相同的狀態。但創作還是必須持續進行,因為沒有人知道下一件作品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新的突破。
不過也不會用絕對的好壞去評價作品,比較常有的感受是,完成的結果與原先想像之間存在落差與失衡。即便如此,創作終究是自己的選擇,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會繼續做下去。此外,人生中還是會有很多其他的插曲,但仍然需要持續往前;也逐漸意識到,創作需要來自生活的養分,因此希望能擴充人生經驗,在工作、家人與創作之外培養其他興趣。不過有趣的是,當生活變得豐富時,反而不一定能專心創作。因此現階段的我比較傾向讓生活與創作都慢一點,按照自己的步調持續往前。
Q 藝術教學內容?是否想成為專職藝術家?
目前我有帶升學班與創作班。課程中也加入一些藝術史內容,理解歷史之後,才有機會選擇與既有路徑不同的方向。在創作指導上,則比較傾向以學長或前輩的角色陪伴學生,協助他們從創作中抽絲剝繭,找到現階段可以論述與發展的方向。我本身不排斥分享與表達,教學成為我能夠接觸不同年齡層學生的重要場域。另一方面,教學工作的時間相對彈性,讓我能兼顧創作與生活。只要將工作時間集中在假日,平日便能自由安排創作、進修或休閒,認為目前的狀態相當平衡。
至於是否成為專職藝術家,目前沒有特別執著於這個身分。其實很難在經濟條件不穩定的情況下堅持全職創作;同時,我也不希望因為市場偏好而不斷重複某種類型的作品,或在迎合市場與突破自己之間反覆拉扯,這樣的拉扯會干擾創作前進的方向。
Q 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覺得是把繪畫放在日常裡,當作「異常」來看待。
當代生活一切都很匆忙,在通勤或開車的時候,我很常抬頭看天空。例如在洲美快速道路這種較高視角的路段,視野會變得特別開闊,在車輛高速移動的狀態下,觀看天空會變成一種很不一樣的經驗。看似是非常日常的行為,但其實會帶來一種抽離感。
我的作品也延續這種感受,透過構圖安排、以及畫面中漂浮物般的顏料處理,試圖在熟悉的景象裡製造一種「異常感」,讓畫面在現實與白日夢之間游移。
Q 近期喜歡的作品與興趣?
最近重新從頭開始看《怪奇物語》,比較喜歡完整從第一季一路看到結束的觀看方式,不太習慣中途間斷。音樂的部分我聽得蠻廣的,國語、台語、日語、韓語到西洋各種風格都有,主要是看當下心情來選歌。創作的時候我習慣讓音樂一直播放,作為背景聲。
另外在論文與閱讀上,最近有接觸德勒茲(Gilles Deleuze)的《法蘭西斯.培根:感官感覺的邏輯》,偏向比較有目的性的研究閱讀,也會閱讀一些討論繪畫的專書。生活上則會收藏一些復古燈具、手沖咖啡,也常逛日本網拍或 eBay,從中延伸一些觀看與選物的樂趣。
Q 參加本屆徵件的動機?
目前具指標性的獎項之一就是「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除了有機會在關渡美術館展出之外,更重要的誘因是獎項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曝光平台,讓創作者有機會被藝術圈與一般觀眾看見,成為新生代藝術家被認識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