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林盈秀以〈幻化・林園〉入選第三屆當代繪畫獎,以「一支毛筆」縱橫於虛實之間,持續探索大自然的有機性及繪畫的中間性,挑戰創作的多元可能。藝術家將生命經驗內化後,轉換為獨特的繪畫語境,成為每一筆墨色的靈魂,透過作品展現創作的純粹本質。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正在發生的、當下的藝術創作,非常多元、跨領域且無所不包。
跨領域對我來說很有趣,可以透過藝術去思考聲音、物件跟各種藝術發生的可能性,當代繪畫可以被包含在不同的介面去思索,並不斷去挖掘尚未被探索的可能性。
就讀碩士時,我的創作在探討的主題為:自身與自身、自身與他者、自身與社會,因此這些問題很早就在我的生命經驗中不斷被咀嚼;博士時期,則在探索宇宙的未知與可能性。對我而言,當代繪畫一直存在於我的藝術生涯中,而在不同的階段也有著不同的視角。
我比較關注形象與本質層面的探索,但也對科技運用、媒材混搭等多元創作可能性感到興趣。
Q影響創作的關鍵人事物?
大學之前我曾念一年美工科,之後轉入高中進入陳哲畫室準備考大學美術系;大學是繪畫組,碩士班是水墨組。英國遊學回來後,進入博士班以創作、理論的研究為主軸。
就讀大葉大學時,在王紫芸老師繪畫組中學習,大學時創作媒材主要使用原子筆,我喜歡看著實物,在直面對象物的情境下進行創作,而不是看著照片畫。而後,個人原子筆創作隱現出虛實、山水意象,因此發展出山水系列。
大學時期的創作,受到留法背景的王紫芸老師影響,她很強調「觀察」,為了開拓學生們的視野,給我們看了很多藝術家的作品。我的創作不是先產生概念的,是因為喜歡自然,所以去觀察肉身,而肉身也是美術基礎訓練中很重要的一環。研究所跟博士班的老師們也影響我很多,促成許多重要的關鍵啟發。
創作從「實體肉身的研究」轉到更多「抽象性的思索」過程,蘊含了很多從無到有多維連結的關係,我的作品比較像是一種「生命經驗的共鳴」,在創作中發現更多「自己」。也因為有這樣的創作經驗,所以才能夠理解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抽象機器」(machines désirantes)理論,我的創作跟「抽象機器」像是不同抽象思路、途徑,德勒茲透過認識與理解藝術的過程創造新的哲思,開拓更多抽象思維的發展,我則是生成抽象影像後產生思想,之後將其與理論相互參照,發現相關與不同,書寫出個人的創作理論。
Q 創作經歷與關注面向?
✧ 大學時期-原子筆的肉身創作
大學時期的作品主要關注人的腳,也有對手、身體的描繪。因為我喜歡畫看得見、能直接面對的對象,對我而言,那樣的創作方式更貼近真實。後來,這些身體經驗逐漸發展成山水意象,也成為日後藝術創作的重要養分。以人體為主軸的創作階段,特別著重於「身體細節」的觀察,例如皺摺、姿態,會觀察親朋好友的手腳來描繪。就讀造形藝術系時人體描繪是重要的基礎訓練,而我會以原子筆反覆描繪與延伸,逐漸形成自己的創作主軸。原子筆創作最初其實只是想作為草圖使用,我喜歡那種帶有感覺性與直覺性的線條;但當時老師回饋,那些作品其實已經足夠完整,並不只是草圖。也因此開始發展出帶有「直覺性」、直接描繪特質的作品。
✧ 碩士時期-毛筆的維度探索
到了碩士班,可能因為我原本就具備水墨基礎的關係,洪顯超老師在我的作品中發現了水墨特質,因此建議我以「毛筆」嘗試創作。所以後來創作中彰顯出留白、線條跟空間等元素的探討。碩士班時期創作著墨的重點,是身體的「形象」到「感知」的創作發展,其中又以「感知」為主體。另外,作品中有很多毛筆形成的大小墨跡,屬於心象創作,沒有結構,從點線面發展而出的創作形式。
肉身是由不同的視點組構而成,該系列的創作經驗,之後被我沿用至維度系列創作中,由內而外的擴延,讓我在創作中更加自由地去探索自然與形象。肉身有微觀的凹折處,但我作品中的畫面並不等同於實際上眼見的形象,我的創作就是去探討嶄新的姿態、形象跟風景。
碩士班研究了法國哲學家莫里斯·梅洛-龐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身體感知」,以該理論為基礎,並反思「去身體」,探討在去肉身之後,能夠發展出怎樣的形象。舉例來說,一個曲線連結到鳥的動態形象,連結到鳥在飛行時的轉向,連結到大自然的結構,筆觸不同的轉彎,能夠創造出不同的似動物、但不是,即「似與不是」的創作形體。因此這些微觀的形象發展,都能讓人發現很幽微的維度。
✧ 大自然的感知
我本身很喜歡大自然「隱微」的特性,同一株植物的每片葉子都有微妙的差異,這也是來自我喜歡直接觀察身體的原因,因為可以從表面形象的觀察,進入內心的思索。
大自然生命力無窮無盡,我喜歡夾縫中的植物,充滿生命力的生成,且連結到大自然、萬物的生成,觀察彼此之間形象的差異。結構可以是很概略化、概念性的,而每個人長相、形體如此的不同,進而會產生大自然中對差異性的探討,這個差異性,正是我在創作中探討的核心。因此,作品中才會有很多的組構,它們沒有形象的依據、也不是研究後產生的,因為以研究為基礎而生的創作,就會變成在服務你所知的面貌,而我則是透過由內而外的探索,開拓從自然本質出發,創作更多的形象、繪畫創作、虛實空間等多重之間的中間性創作的可能性。
✧ 創作的可能性
在創作的過程中,我覺得自己會進入「非思考」的狀態,由筆與身體行動先行,帶領出更多筆觸與筆意之間、自然與形象之間,探索更多嶄新形體,在左右腦之間游移,在具象、抽象之間擺盪,有很多東西會源源不絕而出,希望創作是一直在探討更多本質、精神,更多藝術發生的可能性。
我不會創作草圖,以一支最單純的毛筆、墨進行創作,從一個點開始,在橫縱、經緯之間,以360度產出各種可能性。因為沒有草稿,所以我很珍惜每一幅作品,因為每張圖都不一樣,生成差異化的,就像自然中結構的同與隱微中的多種差異,何以創造與彰顯。有時候可能比較沒靈感,會先將作品放置沉澱,之後再拿出來。
Q 創作的轉變
博士班時,老師提到我的肉身主題創作已經很具個人性、繪畫性,要不要換個題材嘗試看看。
以美術史的概念來說,通常不是抽象就是具象的二元分類法,但我喜歡生命力、去探索更多藝術的可能性,就像是夾縫中的小草充滿生命力一樣,在其「中間性」創作發展尋找各種可能。
媒材從原字筆轉變至毛筆後,開始思考、嘗試如何用毛筆去創造「間性」。我的創作在抽象跟具象之間來回擺動,而真正的自由是在「間性」中探討、尋找。對我而言,創造的本質是從「間性」發生的,也因此透過這個間性思考,生成更多中間性的形象、形體、景致等更多創造可能,並思索結構跟結構等多重之間的關係。一般而言,繪畫創作都是在先有草圖、勾勒形象後,再去塗色,但因為我創作沒有草圖的關係,進而慢慢去思考形象與形體之間,結構與空間之間的關係,而這樣的反思,也深受先前對肉身的觀察所影響,因此在創作的過程中,我也更進一步去探索更多可能。
Q 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
✧ 生命經驗的轉化
我的創作,在線性與筆觸、素描與繪畫、形體的虛實之間,不斷流動,並持續探索大自然中的有機性;透過不斷轉換,產生新的形象跟語境,在不同的組構中,也會形成新的創作。創作中的空間探索,跟自己的生命經驗密切連結,但我常常是在作品完成後,才「後設」地發現生命經驗已經成為了自己的創作語彙。作品中對身體、空間的流動和自然之間的探索,我覺得是非常有趣的,因為這是生命經驗經過轉化的顯化,而非強行介入的影響。
而一支毛筆自然地形成縱橫的空間感,則是回應我一直以來對宇宙的創作,人本身就是從宇宙創生,創作就是展現本質。
✧ 尺寸
大學就畫過1000cm的作品,喜歡畫大尺幅作品的原因,是因為在創作的過程中,身體會自然流動、行走,可以畫細節也可以大面積揮灑,更容易進入「心流」的狀態。「隱性維度」系列每件作品也會搭配一支不同的筆,從頭畫到尾。
✧ 創作過程
想創作的時候就「隨機地」開始,對我而言「繪畫沒有畫壞這件事」,因為每一筆跡,皆可能是新的契機,創作是去創造一個新的樣貌或形象的過程,儘管只是道筆觸,但每一筆之間都是環環相扣。大部分是在牆壁上創作,可能偶爾也會放在桌子上,或是小尺幅的也是放在桌子上實踐。
我覺得創作時間越長,自己會越進入狀態,在這期間,創作的能量會逐漸積累,但是創作是很耗能的,所以有時候也需要暫時抽離。以我的經驗來說,大約持續畫十幾天,會休息十幾天,把狀態重新歸零。休息的時候,我會做家事、煮飯或各種事,跳脫創作的慣性。
我在思考的時候,是沒辦法創作的。像是以前還在專心寫論文時,就完全無法創作,因為我的創作模式並非是先規劃,而是重新思索自己創作語彙的過程。對我而言,書寫與創作是兩個不同思維的,先有創作才能疏理個人的創作理論。過程中,先有圖像,才會慢慢形成概念,最終完成。在創作的過程中,逐漸發展出元素與想法,最後才會進行創作理念、思維的論述撰寫,作品的命名也是在完成後再去凝結而成。
Q 請介紹入選作品〈幻化・林園〉
是對植物、動物、形象與空間的想像與探索,體現類物種的昇華,以及連結自己的生命經驗所形成的結果。
這件作品是有更多大筆觸的轉捩點,也是「隱性維度」系列的延伸,呈現對空間的探索,這系列作品試圖將繪畫跟素描之間點線面的界線模糊化。博士班畢業後我買了一批新的筆,這次因為使用較長鋒的羊毫,所以想要拉長線條等更為自由一些、盡情揮毫。
隨著繪畫過程推進,筆中墨的水分逐漸流失,最後留下乾筆與留白,在筆觸之間生成一種特別的「模糊不清、若隱若現的空間」。時間也在反覆運筆的過程中慢慢沉積,於黑、白、灰之間形成層次與空間感,而以上所述,都是我以一支毛筆持續探索的狀態。
沒有先繪製草稿,而是用「一支大楷毛筆」完成創作,從小筆觸的線條開始,不斷找尋生成新的形象的可能性。我的作品創作起始點都不一定,〈幻化・林園〉則是從我使用的毛筆所能呈現最細小的點開始(作品的右上方),從筆的最前端開始描繪,在創作的過程中,就會自然產生空間性。創作在抽象、具象之間,不是絕對的二分法,而我也一直在兩者之間來回思索,只是最終作品呈現的面向,可能是比較偏向抽象或具象的光譜一點。
在創作中,發現到繪製的圖像,其實就是源自自己最近所發生的事件或想像出的影像。我並不會事先規劃要畫什麼,而是畫出來後,發現作品中的形象與生命經驗相互連結,在緩慢創作的過程中,跟隨當下的靈感。我也不會特別去研究植物的針葉,但在創作的當下會去揣摩生命經驗中對植物的印象,所以〈幻化・林園〉即是個人自然的感知經驗在內化後,進而延伸出來的創作。作品中的一些動物形象,都是逐漸形成的,在我的眼中,那些筆觸構成了動物形象,但不同的人觀賞可能會有不同感受;例如其中潛藏的鳥類,也不是刻意安排的,而是畫到一個階段後,覺得適合加入這個意象,在下筆後再思考要怎麼去繪製。
住家一樓的這面牆,見證了我不同階段的創作,包含中國信託新銳美術獎、到這次的入選作品,再到現在的創作,都是在這面牆前完成的。整體創作花費時間應該有一個月,執行、休息再回去執行,不是刻意去尋找靈感,需要等到有感覺時再開始,不同的轉彎會產生不同的形象。
Q 希望作品如何被觀看?
觀者覺得作品中的圖像能連結到大自然的什麼形象?什麼樣的景致、空間?最後再回到美學的關注點。這也是我追求純粹的本質,也是我創作的來源。
Q 認為現在創作者面對的最大挑戰為何?
只有不斷地創作就會有很多可能,人要去挑戰自己無盡的可能,發現、並且不斷地去創造自己獨特的藝術語彙,理解自己思路跟圖像的關係。
Q 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對我來說是一種「抽離」,我會聽音樂、看電影、戲劇或書籍等,現在回看,也會再感受到藝術的純粹。
我喜歡從無到有的探索,像是煮飯也是,有很多角度可以讓我重新思考。每個人都有多重角色,創作時就會回到自己、連結社會,不斷地創作就會有不同的發展。我的創作也在幾何與有機之間不斷地探索,在不同的間性之間,呈現不同的思維。
Q 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
曾參加「中國信託新銳美術獎」、受邀到蕭壠國際藝術村駐村,也曾去臺南的國小進行藝術課程教學,其中也有偏鄉學校的線上的課藝術課程。陳明惠老師邀請我參與了很多機會,2025年也在臺南市美術館「極度維面:臺南當代藝術之思辨」中展出,接下來2027年作品會在國外展出。
因為臺灣很少會有聚焦繪畫的獎項,身為繪畫創作者的我就想來嘗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