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吳德馨現就讀臺北藝術大學美術學系碩士班,以作品〈M001〉入選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其創作關注當代生活中的觀看經驗,透過平滑光亮的畫面處理與顏料的密集堆疊,回應影像時代對「真實」的感知方式,使觀者在愉悅與遲疑之間重新思考繪畫的可能性。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我認為「當代繪畫」並不是一種固定的風格或形式,而是一種持續被重新理解與調整的狀態。它不再只是關於圖像的製作,而更接近一種觀看方式,是在感知經驗之中逐漸形成的結果。
對我而言,當代繪畫是在眾多創作形式之中,選擇以繪畫作為媒介,並意識到觀看經驗早已受到各種影像的影響。這樣的背景,讓我開始更加關注繪畫本身的材質與觀看時所產生的身體感受。
我的作品嘗試在圖像與物質之間游移,讓觀看不只是快速辨識,而是一個需要停留、調整與感受的過程,回應當代觀看方式的變化。
Q 對繪畫產生興趣的起點,曾經遇過的挫折或瓶頸?
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媽媽常說我可以拿著紙筆畫一整天,不斷調整線條。一路從國中、高中到大學都在美術相關的學習環境中,也接觸過各種不同的創作方式。
創作過程中曾有一段時間,我開始懷疑繪畫是否足以承載自己感興趣的內容。當時我意識到,有些關注的東西,存在著比繪畫更能精準表達的媒介,因此也嘗試過不同形式的創作。這段探索對我來說既是轉變,也是某種瓶頸,因為我逐漸發現,許多作品在展覽結束後便告一段落、沒有延續性,內心感覺缺了一塊,作品很難真正留下什麼給自己。
進入研究所後,我開始思考一種能夠長久發展、與自身更緊密相關的創作方式,最後仍回到繪畫。對我而言,繪畫帶來的是一種「踏實」、「舒服」的感受,讓我能夠專心處理真正想面對的事情。這幾年我持續在繪畫的技術與處理方法中累積經驗,也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
若在創作中遇到卡住的狀態,我通常會選擇先放著、沉澱一段時間,再回來思考如何處理;有時也會直接將畫面覆蓋,讓它成為下一件作品的底色。
Q 影響創作的關鍵人事物?
求學過程中,我接觸過許多不同領域的創作者與講座。在附中時期,學校經常邀請藝術家回校分享,這些經驗讓我開始接觸不同的創作形式,也逐漸拓展了我對藝術的理解。
這也讓我回想到小時候的一個經驗:老師請大家寫下自己的夢想,我當時寫的是想成為藝術家。其實那時候並沒有真正理解什麼是「藝術」或「藝術家」,也還不清楚媒材與創作之間的關係,只是很直覺地覺得,藝術家好像是一個可以做很多事情的人。
與其說是某一位關鍵人物或某一件特定事件直接改變了我,不如說是在不同階段接觸到的人、作品與經驗,共同形塑了我的創作歷程。而那個曾經寫下「想成為藝術家」的小孩,也意外地與後來的創作選擇產生了某種呼應。
Q 創作的靈感來源?記錄想法的方式為何?
我的創作靈感多半來自「自身的感知與感受」,當下若出現較為強烈的感覺,會先把它記錄下來,對我而言比較像是在「寫日記」。過去也曾有一個系列以日記的方式進行創作,在家中小狗過世的那段時間,就是透過繪畫來整理與承載自己的情緒。
相較於大學時期較常從議題出發,進入研究所之後,我反而開始回到比較個人的經驗。我其實很在意作品是否能讓觀看多停留一下,不希望畫面是一眼就被理解的狀態。曾有觀眾在觀看作品時反覆確認「這是不是畫?」那種需要再看一次、產生遲疑的狀態,對我來說反而非常重要。
在記錄想法時,我會將感受寫下來或畫成草稿,有時也會和身邊的朋友分享與討論,因此某種程度上朋友們也成為我的備忘錄(笑)。聊天過程中留下的文字、貼圖與語氣,往往比單純的筆記更能保存當下的情緒與狀態,之後回看時,也能幫助我重新進入那個感受。
我也會整理一些素材與圖像作為初始記錄,但在反覆觀看的過程中,許多感受會逐漸潛移默化地留在腦中。對我來說,只要感受一出現,往往就會很快開始動手創作,不是每一件作品都需要先畫草稿,有些感覺本身就直接來自生活。
Q 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如何將感受轉化成繪畫?
「材質性」的東西常引起我的興趣。例如,作品〈無題006〉的基底色來自我近距離觀賞一顆粉色碧璽的經驗;乍看只是一顆普通的礦石,但透過放大鏡觀看時,會發現其中蘊含大量細節,產生一種幾乎是被打開新觀看方式的感受,讓我聯想到童年時觀看萬花筒的經驗。
我都會把故宮裡的文物稱作「漂亮寶貝」(笑),有時候會從清宮盆景裡的一些「配角」取材,它們不是作品的主體,但細節很迷人。有時也會參與拍賣預展,透過親眼觀看與近距離接觸,往往會發現許多只有在現場才會顯現的細節,而那些細節所帶來的感受,會逐漸影響我之後在繪畫中對畫面如何生成的判斷。
對我而言,轉化的過程更像是在思考:這些感受要如何被記錄下來?或是當下浮現於腦海中的畫面是什麼。尺寸的選擇,取決於感受本身所需要的承載方式;當感受在量體或衝擊性上較為強烈時,我會傾向以較大的尺幅來回應,而具體的物件經驗只是其中一種觸發觀看的起點。而 0 號尺幅的小型作品,則更接近一種日記式的紀錄,尺寸接近物件,可如擺件放置於桌面,讓創作保留親密、可被反覆觀看的狀態。
Q 創作是一種怎樣的過程?
創作對我而言是一個從外而內、逐漸收攏的過程。感受往往在一開始來得很快,我會先抓住那個當下的感覺,記下畫面或顏色的線索;真正慢下來的,是後續將這些感受反覆確認、慢慢轉化成畫面的階段。
在畫布開始之前,我很喜歡先用數位方式「建模」,像是把草稿和我想要的尺寸放進展場、白盒子空間裡模擬,看看效果。這個過程會讓我比較知道對畫面的感覺,也讓我比較有安全感。確定之後才會真的去訂畫布,尺寸來回調整其實常常會花蠻多時間,甚至還會問 ChatGPT 哪個尺寸比較吉利(笑)。這樣的反覆確認不只是製作流程,也是一種讓創作回到秩序與安定的方式。對我來說,創作不是一次性的發生,而是一段需要耐心、反覆推敲的過程。
另外,我有一些小癖好,像是不太喜歡露出畫布邊,作品都會包邊,背面也會收邊。因為我的作品正面處理是很光滑乾淨的,我會希望前後是一致的狀態。
Q 請介紹入選作品〈M001〉
〈M001〉取材自 19 世紀東亞的菊花屏風,「M」來自 Myriad,可理解為「繁花似錦」。我並不試圖再現原作中的具體花卉形象,而是重構其構圖與畫面分區,透過繁複、飽和的色彩與層次,去營造一種接近「花團錦簇」的觀看經驗。
在入選作品中,我希望將平面的繪畫,轉化為一個彼此牽引、需要被反覆觀看的場域。畫面被大量色彩與層次所佔據,觀看時很難立即辨識出清楚的結構,視線會在其中來回游移,需要隨著距離與角度不斷調整觀看方式。
在畫面表面,刻意加強光亮與反射的處理,挑戰觀者的視覺直覺,使作品不會立刻被「讀懂」。對我而言,這種觀看上的遲疑並非障礙,而是一種讓感知被「重新啟動」的狀態,在反覆凝視之中,逐漸產生介於愉悅與探索之間的感受。
這次選擇〈M001〉作為投件作品,一方面是因為它在尺幅與畫面密度上,能較完整地呈現我當時對觀看狀態的思考;另一方面,它也標誌著我創作方向的一個階段性成果,從較為抽象、偏向風景感的處理,逐漸走向對東方視覺語彙與觀看節奏的進一步探索。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創作者所面對的挑戰為何?
我認為目前的繪畫生態呈現出一種多元且快速流動的狀態,觀看方式不再只有單一途徑,而是各種形式並存。這樣的情況並不一定是競爭關係,而是讓創作者有更多選擇,也能不斷重新定義自己的位置。
相對地,創作者面對的最大挑戰,或許不在於如何被看見,而是在於如何讓觀眾願意停留,並真正去感受作品。在數位環境高度發達的狀態下,注意力分散與觀看疲乏成為我們這一代必須面對的問題,也讓人更加渴望實際、真實的觀看經驗,而不是一直停留在虛擬狀態中。
Q 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我現在的創作比較不是直接回應社會議題,而是從個人感知和經驗出發,作為一種感性的出口。創作對我而言確實是私人的過程,用來處理情緒與內在狀態。
但我並不將這種私人經驗視為封閉的自我表述,而是希望它能在觀看的過程中,與他人產生連結。透過繪畫,我試圖讓個人的感受與當代的觀看狀態產生對話,讓那些看似私密的感知,成為觀者也能進入、停留並感受的經驗。
Q 創作時會聽音樂或節目嗎?
在文書處理或書寫時,我比較偏好完全安靜的狀態;但在創作時,反而會習慣一邊工作一邊聽Podcast。對我而言,創作的過程更接近一種長時間、重複性的勞動,聲音在其中同時扮演陪伴與吸收新知的角色。
我多半會選擇新聞、歷史或專題類型的節目,例如〈海獅說〉、〈轉角國際〉、〈報導者〉,也會收聽故宮的Podcast〈宮説宮有理〉,或是〈巴黎不打烊〉這類偏向生活風格的節目,讓創作過程保持在一個穩定、持續的節奏中。
Q 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
參加本次徵件的最大誘因,是能在關渡美術館展出,以及獎項後續所延伸的展示效益。相較於過去曾參與的一些以照片進行評選的獎項,我的作品具有反光性與細節層次,往往難以透過影像完整傳達。
「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除了評選之外,也提供後續展覽機會。對我而言,作品能夠在實際空間中被觀看非常重要,因為畫面會隨著光線、角度與觀看距離的改變而產生不同面貌,許多細節與層次也只有在現場才能被真正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