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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22, 2026
第三屆 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藝術家訪談-入選溫佳寧
「繪畫是代表自己的語言」
May 22, 2026

藝術家溫佳寧以〈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入選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透過重塑人體形象,對媒體形塑的性別標準提出疑問與挑戰。將當代群眾的感知與視覺經驗,交織成獨特的視覺文本,並以詼諧幽默的姿態,開啟與觀者對性別議題的雙向對話。

  • 藝術家溫佳寧個人照(圖片來源/溫佳寧)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可以讓人反思「當代景觀」。所謂的當代景觀,意旨當代群眾獨特的感知方式、視覺經驗,相互融合後就構成了當代繪畫。

也許在未來五十年後再回來審視,現在被視為「當代」的繪畫,可能又會被歸類成其他的狀態。但此刻的我,會覺得當代繪畫就是在回應當代、當下的狀態,這是我綜合自己觀看經驗所得出的結論。

繪畫比起其他媒材,更不需要去為自己的時間性辯護,它把一個當下、狀態留存下來的特質,深深吸引著我。

  • 溫佳寧工作室一隅(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Q 成長與創作經歷?

國小有考上美術班,但沒去念,國中就讀美術班,高中是新竹女中美術班,大學跟研究所則都是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比起口語、文字,覺得繪畫更能夠傳達想法,讓人重視我想說的話,對我而言,繪畫是個「語言」。

但是,在大學藝術學院學習的過程中,曾經一度熱衷於繪畫、也曾經極度厭惡繪畫。到了今年,我覺得自己對於繪畫的理解成長許多,跟以前完全不同。2022年「善的意識會狩獵」個展後,開始認知到要對自己負責,認真看待自己的作品、事業生涯。大學時期的我,會用像是在社區上手工藝課程媽媽的心情在創作,現在覺得不行,不能再停滯不前,因為除了自己之外,沒有人能夠更認真看待自己的作品。

碩士畢業後,更加確定自己想成為一位藝術家。有聽過一個問題:「要成為通才?還是專才?」我不認為一定要全職創作,喜歡自己現在是多元發展的角色。認真地去做每件事、維持最好的狀態,錨定自己在創作中的狀態後,在藝術家的角色上,也有了比較清楚的定位。從2022年嘗試非繪畫創作,到現在2026年,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繪畫語彙。

  • 溫佳寧創作手稿〈XVII.鮮活的夢〉(圖片來源/溫佳寧)

  • 溫佳寧創作手稿〈XVI.開腿〉(圖片來源/溫佳寧)

  • 溫佳寧創作手稿XV.馬(圖片來源/溫佳寧)

身為女性創作者,我時常反思主流美學中由單一視角建構的現象,並試圖尋找突破框架的可能。去年的參訪歐洲的旅程,啟發我重新去正視這件事,儘管歐洲創作者所呈現的作品,並非符合一般大眾審美,但他們仍然對自己的作品非常負責,這使我覺得應該要認真面對自己的美學與作品。

Q 在創作中遇過的挫折或瓶頸?

我覺得瓶頸都是源自於自己,因為在創作中卡住了、逃避了而產生的。我是一個一直不斷在反省的人,所以對我而言反省是內化的行為,其實從來沒有想過繪畫可以成為職業,持續創作這件事,是所有創作者的課題。

Q 影響創作的關鍵的人事物?

智利裔法國籍的邪典電影導演亞歷山卓·尤多羅夫斯基(Alejandro Jodorowsky) 2013的電影作品《童年幻舞》(The Dance of Reality)帶給我蠻深的影響,這部電影用詩性的敘事跟舞台感,去講述一位從小就想成為詩人的主角故事。敘述他在成長的過程中,家人、旁人是如何看待他,而在這些視線下,主角又是如何堅持創作。主角在小時候就曾跟父親說他想成為詩人,結果被賞了巴掌,但之後他仍然堅持創作並加入藝術聚落,最終與父親達成和解。和解的場景中,主角親吻父親,將他送上一艘即將遠航的船後,與他道別。整部電影中,母親這個角色都是以歌劇詠嘆調的方式演出對話。《童年幻舞》是部帶有導演自傳性質的作品,全片呈現奇幻、關懷的氛圍,並透過劇情不斷地叩問、反思創作這件事。

另外,赴德國交換的時候曾學習VR(虛擬實境,Virtual Reality),課堂中老師請同學製作一個劇場模型,將VR視為一個呈現劇場的媒介。當時我覺得,製作劇場這件事實在多餘,既然是VR,為何不用畫面呈現就好?但之後也意識到,這個將概念凝結成一個畫面的反思,對我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瞬間。

藝術家的部分,我很喜歡美國素人畫家亨利·達格(Henry Darger),對他的世界觀跟敘事感到好奇,作品充滿禁忌這一點十分吸引我。曲德義老師曾經這樣評論過我的作品:想耍壞,但是不夠壞。因此,我常在思考要怎麼呈現這個「壞」,直到這一兩年才變得更加清晰,這個轉變,源自於之前個展中得到的各方評論,其中包含了完全不認識我的人所給出的觀點,這些反饋都啟發了我創作的進一步探索。

  • 溫佳寧收藏的亨利·達格(Henry Darger)畫冊(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Q 創作的主題為何,想探討甚麼內容、觀念或議題?

一直都在關注媒體如何「形塑性別」,背後所衍生的問題其實是:為何媒體有權利解釋圖像?另外,也對大眾媒體建構的標準產生懷疑,所謂正常、不正常的定義,以及觀看的標準究竟為何?因此,我的創作關注在,如何用性別模糊或跨性別的角色,透過角色身體的變形、酷兒美學來探討這個議題。最一開始的創作,是想用影像去詮釋影像,繪畫也是類似的發展過程,透過繪畫轉化看到的平面與動態影像,藉此去形塑創作的視覺語彙。

早期創作

2016年總統大選時,看到一則新聞,有一位記者幫蔡英文前總統做了一系列穿搭建議(T-shirt、西裝外套、長褲),宣稱這樣穿會比例更好、更迷人、更容易讓人產生好感。讓我反思,為什麼大眾對男性候選人寬大到不合比例的西裝如此寬容?對女性候選人卻能輕易虛構敘事、加以評論?從這個角度切入,當時還做了一本雜誌,也製圖讓政治人物穿上我自己製作的衣服。

  • 溫佳寧創作的雜誌(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當時創作用了很多濃厚的色彩(例如螢光色),圖像靈感來自美援時代的女性畫報,這些誇張、備受驚嚇的女性圖像,讓我感到很矯情,於是就開始收集跟描繪這樣的圖像。同時也製作雜誌跟五顏六色的圖像,當時感到創作真是快樂,藉此擁抱著這個色彩斑斕的世界。後來,2019年香港反送中運動,讓我陷入了巨大的憂愁,深刻地感受到,藝術其實無法完全真實回應或改變世界,難以再用先前帶有戲謔的方式去創作。

創作轉變

2019到2020年,停止了用先前的思考邏輯、方式來進行繪畫創作,漸漸變得更加冷靜。我覺得,繪畫非可以即時被回應、討論的,因此亟欲尋求跟人溝通交流的創作方式。開始製作影像、小書,因為我仍然需要透過創作來與人溝通。其實嘗試過很多不同的創作媒材,但覺得繪畫是需要極大勇氣才可以做的創作模式,後來就申請了2022年的「善的意識會狩獵」個展,展覽集結了自己的思考創作碎片,並透過繪畫來加以實踐。

  • 「善的意志會狩獵 Good Will Hunting」溫佳寧個展,2022,福利社(圖片來源/溫佳寧)

Q 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創作過程為何?

尺寸

前陣子看了一部影片,內容是教大家如何規劃畫布尺寸,在作品尺寸的大數據中:40-50%小型作品、40-50%中型作品、10%大型作品,這是以販售市場的考量來說,非常實際的參考。我很多創作的靈感源自雜誌、影像,因此相應以小尺幅為主。最近也一直在思考尺寸這件事,大小作品各有魅力,比較複雜、兩個人以上的構圖,我就會選擇較大的尺幅,之後也想嘗試畫很多人的作品。

  • 〈喇叭漫步〉2020,壓克力顏料、畫布,91.5×72.5×2cm(圖片來源/溫佳寧)

  • 〈無根〉2023,壓克力顏料、畫布,35×27×5cm(圖片來源/溫佳寧)

✧ 創作過程

會做草稿、速寫,也有素描形式的隨筆(使用墨汁,因為方便取得而且極度便宜),再去測試顏色跟顏料,執行前會再畫草稿作為基底。後來作品多以黑白色為主的原因,是因為當時即將畢業,工作室搬遷所以縮減材料,顏色也從多彩變成單色。2025年在參加天美藝術基金會的當代藝術家海外參訪計畫後,認識很多不同的創作者,開始嘗試油畫創作;但發現目前使用的媒材,會讓畫面會帶有黃色的基調,想要對此進行調整,因此開始認真地研究材質。最近再進一步測試材質,選擇不同色調的黑。

  • 〈避光〉2025,油彩、畫布,65×53×2cm(圖片來源/溫佳寧)

  • 〈愛人陣〉2025,油彩、畫布,45×38×2cm(圖片來源/溫佳寧)

✧ 儲存圖像

平常會把看到的圖像按右鍵儲存下來,在想要畫畫的時候再速寫。會選擇儲存圖像,是因為覺得影像印出來就失去了原有的質地,不再是在光滑的介面上,所以更傾向存在手機或電腦裡面。而且我有潔癖,在作品完成後,會刪除這些圖像。我創作的重點不是複製影像,而是「忘記影像」,才能再透過自己的創作去創造新的圖像。選擇圖像後,再進一步去研究、測試,決定畫面要呈現什麼質感、怎麼去落實這些想法。

我認為單純的複製,沒辦法讓這些性別意象逃脫商品化的箝制,所以才會選擇暫停,讓圖像與文字在腦海中隨著記憶重組、剪貼及拼湊,化作下次創作的素材。

  • 〈池底呼吸〉2026,油彩、畫布,45×38×2cm(圖片來源/溫佳寧)

  • 〈將會金光閃閃〉2026,油彩、畫布,125×125×5cm(圖片來源/溫佳寧)

Q 創作的靈感來源?

喜歡從獨立的小書店尋找靈感,覺得自己更容易在街頭、地下的塗鴉,或是獨立書店中產生啟發性的思考。

印象中,最初是源自於閱讀成人漫畫的視覺經驗,書中女性裸露的上半身帶給讀者很大的視覺衝擊,令我進一步去思考,如果去除了乳房這樣顯著的性徵符號,女性身體還會剩下什麼?另外,媒體所建立的性別形象跟標準,也讓我深感疑惑,因此透過繪畫去找尋不同的敘事。

  • 溫佳寧收藏畫冊(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Q 請介紹入選作品〈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

  • 〈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2025,壓克力、蠟筆、畫布(部分作品覆以塑膠薄膜),46.5×38×5cm、80×69.5×5cm、65×53×2.5cm,(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這件作品的圖像靈感來自網路上的謎因(memes),是一部路人隨機調戲警察的短影片,其中路人問了警察一句話「Am I a good girl, police officer?」。在正式開始畫前,還先用輕黏土做了小模型,也畫了人站立姿態的素描,這些創作中的嘗試,對我來說,是自我對話的遊戲、也是實驗。

  • 溫佳寧製作輕黏土模型(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入選作品中,左右側兩幅的表面有塑膠薄膜。一開始是想讓畫作在運輸過程中不要髒掉,但概念其實跟雜誌的封面封膜是類似的狀態,它具有一個拉動的張力,讓作品呈現亮麗、吸引人的光澤,同時也將作品跟觀眾、讀者拉出了一段距離,因此有些作品會選擇這樣的覆蓋方式。

覺得組件的形式,比較能夠呈現現在自己正在處理的當代繪畫觀點,想讓談論的議題更立體地呈現在作品中,而這三件作品正好清楚地表達我想表達的觀點,分別從遠、中、近三個角度去觀看要談論的議題。

✧ 中間作品(大尺寸、近距離)-酷兒享樂

畫中兩位女性呈現糾結的狀態,動作、辮子都相互交纏,簡單來說是「酷兒享樂」,而這就是我想呈現的畫面。在以前研究圖像的過程中,發現在古典繪畫裡,其實有著很多女性親密動作的畫面;然而,這樣的畫面卻被史學家定義為「女性閨蜜的午後」。我覺得這個狀態非常可惜,她們明明就是伴侶,卻被硬是曲解成為朋友,所以想要對這樣的「刻意誤解」直球對決,這也是為什麼畫中的人物,會是以挑釁、調戲的表情面對觀眾的原因。

  • 〈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中間作品局部(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這同時是我覺得自己很有勇氣的點,其實我的創作一直在去繪畫性、呈現有點兒童繪畫的狀態,用很稀薄、像業餘的畫法,讓畫面看起來是流動的,也藉此介入藝術的世界。我覺得大家不能期待,走進美術館就是要受教育的,所以我常常將繪畫跟創作視為回應社會的方式。

✧ 右側作品(中尺寸、中距離)-社會對女性的期待

兩位蒙面男子脅持中間美麗時髦的裸體女性,女性露出困擾的表情。圖像靈感源自兩位男性搶劫一個拿著名牌包包女性的時尚照,照片中女性的樣貌與姿態,同時帶有矯情、戲謔、時髦又漂亮。讓我反思,一位女性到底同時需要handle幾個角色,這個狀況,讓我感到荒謬又暴力。

  • 〈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右側作品局部(圖片來源/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 左側作品(小尺寸、遠距離)-群眾匿名的混雜畫面

在一場匿名的舞會中群舞的人們,眾人面目模糊、沒有表情也無法對焦,雖然人很多,但呈現安靜的畫面感。群眾中的個人,在匿名後呈現消失的狀態,我想像人群是如何以疊影的方式出現在社交場合中。中間的人是全裸的狀態,因為覺得全裸更貼近心靈,也讓觀者投射「我」第一人稱的狀態。前陣子讀到一個觀點,小說常常是使用第一人稱的男性視角,所以其中隱含的企圖,就是希望大家可以跳脫這樣的敘事。

  • 〈我們的相似之處多於差異〉左側作品局部(圖片來源/溫佳寧)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創作者有何優勢或困境?

我認為臺灣的繪畫生態跟所謂的主流藝術世界並不完全同步,這是一個限制,同時也可以產生彈性的空間。創作者最大的挑戰,就是在制度跟自己的節奏間找到位置,跟適合的創作節奏;創作者的定位實在很廣,我常覺得創作就是在「面對自我」,所以最大的挑戰就是自己要找到屬於自己的路或策略。

優勢跟困境則要以去結構性的方式思考,臺灣跟主流藝術的關係,並且要去思考該往何方靠攏,並且如何前往。以前我不想和商業妥協,覺得創作就是對自己負責,但現在因為有了更多經驗,用更開闊的角度去審視。覺得自己每一年都有在慢慢的前進,之前會覺得在空間辦個個展就很不錯,是商業空間、也沒有跟市場脫節,但現在也會再進行更多思考,畫廊、美術館等空間都是我現在想進行的目標。

  • 漂亮的假動作」聯展現場照(圖片來源/ ss space space)

  • 「漂亮的假動作」聯展現場照(圖片來源/ ss space space)

Q 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成長過程中,繪畫就是能「代表我自己的語言」。我曾經認為藝術應該要可以跟政治對話,直到發現自己失語的那一刻。即使我做了雜誌、T-shirt、傳單,這些可以面對面與人溝通的作品,卻發現仍然無法跟人產生溝通,這樣的狀態讓我重新審視繪畫跟自己的關係。

相較於創作錄像、影像,我對於繪畫的理解更是像是「直球對決」。舉例來說,有一張知名的西班牙內戰照片〈倒下的士兵〉,一位士兵在重彈後堅持站立,雖然很像擺拍,隨後但卻讓眾人奮起反戰。我覺得這樣的圖像呈現了富含勇氣的狀態,繪畫也是可以留下一個瞬間,而這也是我想在創作上追尋的。所以也常常看黑白影像,思考如何透過畫面去講述、或不去講述一件事,以上所述,都讓使我重新去審視繪畫。

Q 接下的創作或展出計畫?

今年(2026年)的計劃,是想要累積作品。12月將在金車藝文中心舉辦個展,等準備充足後,想要主動聯繫柏林的畫廊、正式提交展出申請。同時也覺得自己目前還沒完全準備好,想要再整理一下手邊的東西。

Q 如何得知獎項的徵件訊息?

從看過第一、二屆展覽後,就開始關注這個獎項。第一屆看到周代峻、蘇煌盛的原作使我印象深刻,當時心中感嘆道:「哇嗚」,企業竟然可以收藏這麼細緻的作品。在知道第三屆徵件訊息時,自己也剛好處於已經準備好以「繪畫」來面對大眾的階段。在之前也嘗試過影像等其他創作形式,2022年第一次在福利社舉辦個展「善的意識會狩獵」,展覽以繪畫為主要媒材,而個展名則是源自《心靈捕手》英文名稱Good Will Hunting 的直譯。

Q 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為何?

2023或2024年的時候,有參加過DMP主辦的「Sidewalk人行道寫生比賽」,我覺得寫生是繪畫中一個重要的傳統,但在學習、成長的過程中都不太有寫生的經驗,所以想嘗試看看。另外,該比賽的首獎獎品是一個巨大的扁可頌,當時我真的好想擁有。

因為很少參加比賽,所以「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可能是我投過最正式的獎項。繪畫在獎項中,是獨立且必要的存在,其他的獎項更多是關注在跨媒材、跨域,「聚焦繪畫」是相對少見的提問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