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梁家綺

天濕陰冷，巷有惡狗，我沒有想過我會為了一個演出走進墳墓區。爬上小丘時，芒草翻飛，耳機裡傳來一陣反覆傳送、彷彿來自遙遠時空的呼喚：sio── bah-tsàng。是燒肉粽的叫賣聲嗎？我用力聽聲辨意，在近似語言的聲音裡搜索語意，是為了確保理解，使自己安心嗎？但聲音隨即跟清脆綿長的鈴鐺聲攪和散在風中，然後再次響起。無從理解，幾分驚顫，直到最後下了山頭，我才意識到那聲音的變體或許與招魂之聲無異。

上述林文尹的《不義而非》是由本劇場策展「不易遺忘的聲音們」其中一個節目，跟著手機裡下載好的「Chito」程式，走在新店區第三公墓，原安坑刑場，白色恐怖時期槍殺政治犯之處。地圖與定位引領腳步與視線，音聲隨之沓來，幾無語言，略分章節，穿越墳地至一可登臨眺望處，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在耳內喧嘩得不可開交，山坳下各色植被在冬風下激烈搖曳，兩三輪如飛碟的衛星天線各自傳送，樂音高潮湧動，越看越聽越覺趣味與激昂，在幾乎要舉起手指加入指揮的時刻，「砰！」一聲槍鳴射進耳膜取消了一切，身體震顫，我縮了縮頭。而後，不論是歌聲還是巷內人家餐桌上鍋碗的碰撞與低語，都叫人惶惶。

手機螢幕閃過「無翼而能飛者，聲也」，飛者因舉重若輕而能沁人骨膚，穿越時間空間。作品閃過教條與敘事，閃過檔案與碑銘，不切入亡者的生命故事，不導覽地貌的緣由與變遷，聲音的鋪排與其組構直接作用於感官之上，撞擊耳蝸，與視覺所及的地景縱橫捭闔，於是漫遊墓園者在身體上更靠近一縷幽靈，因對歷史的無知、遺忘與缺席，使人蒼白而透明。

另一輕盈之聲，是原型樂園的《走進她的日常—移工遛狗聲音故事》，以語言訴說不可見的勞動與情感。借取故事用耳機聆聽，在桃園藝文特區牽著一隻漂浮的氣球狗狗，舉目所及是大樓林立萬家燈火，以散步的日常動作進入他者的生活：照顧阿公阿嬤、照顧貓咪與狗狗──儘管這不在勞動契約裡。移工們說著自己的故事，毛小孩有時是遙遠家鄉孩子的投射，有時是身處異地的摯友，在露露或Mella尚未熟稔的華語系統裡，語言脫離語意，耳朵放棄追逐，因為言說從不保證理解，情感卻在受限的詞彙裡如「開心」、「可愛」、「姐姐人真的好好」顯出飽滿，在重複與拉高的音調間放大，狗狗使艱辛的時光變得柔軟，我則在語言不小心失效的質地裡得到力量。

自我敘事如果不單獨存在，而是眾人皆語，與歌曲、新聞、節目、宣傳、廣告、聲響排列組織在一起，又會是怎麼樣的風／聲景？測不準工作室的《Nothing to See Here》在高雄國際鋼雕藝術節中，把觀眾送上高雄港的導覽船，眼睛望著廣闊的航道、堆疊的貨櫃，與沿岸的輪船、碼頭、倉庫、工廠，耳朵聽到的卻與眼前地景完全錯置：隆隆的軍機聲伴隨歷史敘事，女子、播報員、文史專家，與太平洋的風，輪流描繪二戰末景象，美軍灑落炸彈、日軍自毀船艦，封鎖、癱瘓，高雄港沉寂為死港，卻也造就爾後拆船、鋼鐵、五金產業乃至十大建設的興盛。聲音聯袂而來，接得緊湊又饒富趣味，歷史沉痾處飛來一筆〈陽明春曉〉，笛聲奏下令人莞爾，模仿了八零年代華視的《每日一字》，「死港」、「殺肉」等高雄港關鍵詞，在字正腔圓的國語與受訪工人鮮活道地的台語說明之間，伴隨金屬敲打音，重整了知識的選擇與詮釋之權。港灣繼續發展，經濟榮景以汙染之工殤換取，在借酒澆愁、吃肝補肝的民俗療法，與「十八銅人胸氣散──散──散──」之間搖擺，笑著笑著就要流下淚來。

途中所聞，族繁不及備載。船長兩度拿麥取代音檔，真人百科全書式詳述港灣諸事，歷史的圖層被推到當下，海運吞吐與港都發展相生，直指進步與繁榮，誰說不重要呢？而與此並置的，是大林蒲因重金屬、重工業汙染被迫遷村，抗爭現場的吶喊，當遠眺早已不在的紅毛港村落時，歌聲如海風，胸口隨之起大浪，滿是無盡閃亮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