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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白斐嵐
你走進臺中國家歌劇院的中劇院,看著舞台前方拉下一面巨大投影幕,心想:「這沒什麼,劇場裡的影像看多了。」接著畫面出現,空拍機、環景、跳接,從遠景的「建立鏡頭」(establishing shot)到特寫,演員卻遲遲未在台上現身。影片一播就是60分鐘,才藉由前後螢幕替換,隱約顯露後方吹著法國號的樂手,讓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地方──這裡究竟是劇場還是電影院?
由【NTT遇見巨人】系列推出的《柏林製造》,就是這麼一齣玩弄預期心理的作品。畢竟就連來自比利時的劇團,都取名叫「柏林」,有夠混淆的!要在不爆雷的前提下,壓抑內心激動推薦朋友買票,大概會是一大挑戰。好在這是一篇評論文章,爆雷與否不再是考量。宣傳文案圍繞著二戰、納粹、柏林愛樂、華格納、防空洞等關鍵字,帶出一名老先生弗里德里希.莫爾(Friedrich Mohr)的未竟心願:他找上製作團隊,自稱二戰時擔任柏林愛樂舞台監督,想要實現當年樂團在戰火下計畫分據七座防空碉堡,同步演出華格納〈齊格飛送葬進行曲〉註解1,並透過廣播放送的「不可能任務」。
註解1:〈齊格飛送葬曲〉出自歌劇《指環》系列最終篇《諸神黃昏》,前三部曲依序分別為《萊茵黃金》、《女武神》與《齊格飛》。
劇場裡的觀眾於是跟隨影像中的創作團隊深入歷史考據:先是各方尋找合作對象,探究此時與彼時的技術可行性,卻意外發現老先生似乎說的根本不是實話──未有此事,甚至未有此人。那麼紀錄片還要拍下去嗎?「反正劇場都是演的,我們就將錯就錯,繼續『演』下去吧」,其中一名創作夥伴給出指引明燈。就在此刻,舞台場景轉換。影片播放依舊,卻讓我們看見螢幕後方屬於劇場的「現場元素」慢慢滲出,包括前段提到的法國號樂手,還有DJ/VJ同步操作OP光影,與「偽」紀錄片影像疊合,增添即時後製效果。若說前半部演出是《柏林製造》創作計畫的真實幕後,後半部則讓我們看見虛構的「真實建構」。
即便主辦方與團隊冒著激怒觀眾的風險(電影院與劇場票價可不在同一層級),模糊「紀錄片」或「紀錄劇場」的舞台影像,《柏林製造》卻為「虛構與真實」撐出辯證空間。這裡的虛構與真實,有三層意義:幕後紀實既暗示著追尋歷史的「求真」過程;莫爾老先生真假難辨的身分翻轉,帶出自紀實影像至虛構劇場之敘事轉向──事實上,劇末我們會藉工作人員表得知這一切都是設定好的劇本,為要成就《柏林製造》這齣「偽紀錄劇場」──正如現場影像即時後製的操作手法被揭露,似也反映二戰時期納粹政權的真相建構,文化藝術皆被動員參與政治敘事,看似純粹、不沾染政治的古典樂,正在此時肩負「帝國管弦樂團」之責任。我們所以為的真實,實際上也是被操作、被建構的假象。
然而,《柏林製造》並未停留在「真亦是假」的虛無狀態。劇團大費周章編造假的偽紀錄片,來實現假的「柏林愛樂七座碉堡同步演出」心願,正扣合劇中針對歷史事件的關鍵質疑:亦即二戰期間柏林愛樂團員面臨猶太裔同事遭受迫害,眾人卻為了自保紛紛保持沉默的道德責任。
劇中藉角色之口引用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名言:「到頭來,我們記得的不是敵人的話語,而是朋友的沉默」。所謂柏林愛樂當年在接連空襲間,依然試圖「在艱難處境發聲(演奏音樂)」,最終卻未能克服技術挑戰的編造史實,正暗示著樂團當年的確「未能在艱困環境仗義執言」的歷史真相。當外在世界逐漸崩解,音樂家選擇明哲保身,走避看似平和的音樂世界,與周遭戰事、局勢彷彿平行宇宙,誰是真實,誰又是虛幻?
最終,自幕後紀實徹底走向虛構扮演的柏林劇團團隊,終於找了幾個碉堡地下室,與合作樂團完成〈齊格飛送葬曲〉同步放送,似也實現遲來的歷史責任──虛構敘事編造出交響樂團「不可能的演奏任務」,實是藉此直面當年的沉默。
在翻轉真實與虛構之後,《柏林製造》揭露的卻是最深刻的真實,更令人想起2015年德國嘲諷紀錄片(mockumentary)《吸特樂回來了!》,安排當年獨裁者穿越時空來到當代德國,被失業紀錄片導演當作票房靈藥,帶著他走上街頭與真實的市井小民對話。這些不知情或半信半疑的群眾,在「扮演虛構」的安全感下,聽著納粹時期的政治理念,忍不住透露的真心話著實會讓人大吃一驚。
話說回來,什麼是虛構,什麼又是真實?那些你以為的真實,往往是精心設計/算計的表演與敘事策略;虛構的行動,卻或許能牽引內心的真實。大概也是曾經經歷這一切的社會,才會在後來的電影、劇場創作中,不斷深掘虛構與真實之間幽微且難以分辨的界線吧。
中國信託文教基金會 攜手IATC國際劇評人協會,從「物件」、「影像」、「漫遊」與「舞蹈」四大主軸為題,以系列專欄文章,提供認識表演藝術的多元視角,帶領粉絲們看熱鬧也見門道。
1. 物件動手腳:探討劇場賦予物件超越功能的想像力,跨越語言隔閡傳遞情緒。
2. 影像與現場:藉由舞台與電影兩種形式,探討劇場與影像如何模糊真實與虛構的界線。
3. 表演漫遊錄:引介以聲音為導引、移動為徑的作品,,在劇場中對各項主題的探索與思考。
4. 舞蹈有新意:編舞家如何回歸身體最純粹的重複性與勞動感,讓觀眾感知肉身最真實的狀態。
白斐嵐
獨立評論人、翻譯與劇場文字工作者。近年寫作重心聚焦於音樂在劇場之運用、劇場翻譯與文 化轉譯、音樂與語言之結合等領域。翻譯作品包括《帕克特 X 藝術家――220件合作計畫》、 《身心合一:後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跨文化演技》、《致演員:麥可‧契訶夫論表演技巧》、 《劇場公共領域》、《編舞筆記》、《邁向操演時代-展演作為策展策略》、貝克特《劇場速 寫I&II》、《物的力量:從道具到物件劇場》、搖滾音樂劇《搖滾芭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