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黃馨儀

還沒成為母親之前，我就因著好奇，去看過了幾場寶寶劇場的演出。當時比起演出本身，更記得的可能是自由移動的幼兒們，他們好奇而童真的眼神，或是嫩嫩潤潤揮舞著的手腳，是比劇場更鮮活的存在。至於演出內容，我在感受上難以靠近，僅剩符號分析——對比幼兒觀眾，我比較像過於理性的旁觀者。

然而當初看的寶寶劇場，卻在這些年不時有些畫面流動過心頭，尤其是演出中的物件，似乎被我以一種抽象的感受記憶了。或因作為專為 0–3 歲嬰幼兒設計的表演形式，物件與寶寶劇場之間的關係非常密切，更是此類創作中不可少的元素。

對寶寶來說，物件不只是道具，而是感知世界、建立意義與互動的媒介。在理論上，寶寶劇場是以幼兒作為主體，巧妙地運用物件和編排空間，讓演出不囿於成人視角，在兒童心理學和腦神經科學的認知下，提供幼兒所需的感知刺激、引導身心投入。回想我2019年看的第一檔寶寶劇場：両両製造聚團的《H2O》，即以水為主題。演出中有出現水，但又擴大了具體的水，給予整體空間和表演者的身體水的意象，使演出過程有機流動、提供寶寶純粹觀看的可能。

《H2O》裡劇場的黑盒子變成了如雪地的白色空間，舞台上方懸掛著白色布幔，另有一個紗帳，蜷縮著入夢的舞者。黑的硬度、白的柔感、演出後半的多個銀色方塊，空間裡的不同材質，很快就給予孩子不同感受與意象。演出中段，表演者拿著水管出現，水管幻化成大象的鼻子、猴子的尾巴，還有洗澡的蓮蓬頭！在光影變幻之間，物件劇場的想像趣味迸發。

至觀看不想睡遊戲社的《陽光隱身術》，我已經是名帶著20個月孩子的母親。在場的我有著兩種觀眾視角：一部分的我作為直接的觀眾、一部分的我則透過孩子的目光再進行第二層觀看。

2025年一月在臺北嘉禾新村演出的《陽光隱身術》，是不想睡遊戲社在2024年臺中歌劇院首演後，第三度演出。嘉禾新村日式劇場為日式建築典型「大廣間」之格局，擁有中間不落柱的寬敞空間，通常作為宴會、聚會使用，既保有木製建築的溫潤通透，也能看到挑高的梁柱。進場、轉過迴廊走入，空間感瞬間不同，有種被擁抱的溫暖，也好像通過臍帶連結、重新回到什麼都有的子宮：或明或亮的空間、懸掛如浪的白布、彩繪繽紛的地板，種種舞台佈置讓空間感受擴大起來。

演前，觀眾們會拿到安撫小物，幼兒有了一個直接的觸感探索，也藉此連結了場域：或是用安撫物敲打地板、或是舉起感受空間和光線的高度，又或是和旁邊的觀眾分享，就此在演出尚未正式開始之前，一切就已經開始連結、關係已然建立。

在《陽光隱身術》中，幼兒們被允許觸動、也被邀請互動，讓感官發展尚未完全、語言能力仍在起步階段的寶寶，藉由物件延伸感官——這也是他們理解世界的第一語言。雖然表演中有結合詩句，提供給陪伴的照護者理性的介入。然而對幼兒而言，這些詩句更像聲響與音樂，更多地是跳脫複雜的台詞，透過物件質地、光影顏色變換、各種形狀組合等物件存有和轉化，連結想像，感受演出的結構與張力。

在這裡，表演者的身體延伸收縮成為不同動物、燈光如太陽升起落下、長布如浪鋪蓋過孩童、紙片翻折如花如蝶，小沙漏流動時間的同時也能敲擊地板，是噠噠的馬蹄。還有顆顆光球被滾動、亮暗閃爍，被小手捧玩搬運著。物件在寶寶劇場中成為了具象的詩，填補語言尚未抵達的空白。

跟著孩子的觀看，也更明白在寶寶劇場中，物件同時作為感知工具、敘事語言、情緒媒介、想像力出發和對親子關係的建構——因為物件不只存在於演員與舞台，也存在於寶寶與照顧者之間。當我們一同觸摸、一起指向變化的事件、一起傳遞光球，便共同形塑了關係的場域，對幼兒形成獨一無二的體感經驗。

黃馨儀

德國羅斯托克音樂與戲劇學院，戲劇教育碩士；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學士。現為應用劇場、文字評論與德中翻譯工作者。2015年回台後，持續以戲劇作為媒介，接觸群眾，探討自身與周邊議題。在表演與工作坊帶領的實踐之外，期許自己藉由評論有更多的照見，尋找政治性與美學性兼具的劇場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