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可維以〈火種〉入選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作品源自藝術家對「再現」的持續探索,透過多重轉譯與工序層次,使圖像在生成與失真之間反覆流動。藝術家藉由直式拼組畫面與由下而上的觀看結構,結合古典姿態與當代影像經驗,探討火與光所象徵的慾望、消耗與循環,並在蜘蛛網般的視覺系統中,重新組織觀看經驗與圖像意義。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我不太能夠下一個明確的定義,但談到當代繪畫,仍無可避免會涉及對繪畫史的思考;在我們能夠探知的歷史脈絡中,許多發展都是清晰可見且相互連結的。因此我希望把它形容成一張不斷向外延展的巨大「蜘蛛網」,面對這張網,需要帶著一種後設的視角持續觀看與思考,並且不時退後一步審視自己的網,才能理解自己身處於什麼位置。
Q 在成長與創作經歷,曾經遇過的挫折或瓶頸?
創作歷程中一直有一種持續延伸的感受,那就是「對繪畫的懷疑」。這並不是一種安定的狀態,而是不斷促使我追問:為什麼繪畫會如此複雜?它與其他領域之間的關係錯綜複雜,同時,也映照著人類本身的複雜性。當代繪畫不斷地被指認、被分類,同時也持續逃逸、重新定義,這樣的過程從未停止。這樣的感受其實也和身處臺灣的環境、時代背景,以及對自身認同的思考有關。每當我要被某種標籤框定時,總會想要逃離,覺得自己不完全是那個樣子,於是不斷重複著辨認與逃逸的循環。
如果要說瓶頸,覺得更像是在不斷吸收新事物的過程中,要持續重新定位自己的座標,以免在探索未知時迷失方向。身處這個多元且快速變動的時代,許多事物都在不斷拆解與重組,因此每一次接觸新的觀念,與其說是挫折,不如說是迫使自己思考的契機。例如繪畫與設計之間模糊的界線,以及我究竟如何理解繪畫本身,這些問題都需要不斷被拉回來重新檢視。
Q 影響創作的關鍵人事物?
比較具啟發性的影響其實來自回頭閱讀藝術史和哲學史的時候,雖然不是嚴格的學術研究,但像保羅·塞尚(Paul Cézanne)、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等藝術家都讓我很有感觸。因為他們所處的時代經歷了重要的轉向,一方面他們確實深刻影響了後來的藝術發展;另一方面,回到當時來看,他們或許也只是順著自己的問題意識持續研究、做出選擇,做出正常人會有的決定。但真正讓我受到啟發的是,在一定的深入探索之後,有勇氣果斷地轉向,像是傑哈德·李希特(Gerhard Richter)。這種決斷的勇氣對我來說很重要,尤其在當代,當創作開始重複自己,或陷入某種慣性時,這些藝術家的經驗會提醒我,需要有改變方向的勇氣,也要有直面自身缺點的勇氣。
許多事情都無法一言以蔽之,總有更多可以展開思考的地方。所以直到現在,我仍然持續在繪畫裡打轉,不斷提問,也不斷尋找新的可能性。
Q 創作關注的面向?
過去我的創作大多從個人經驗出發,投射到比較劇場性的呈現方式;近年則更關注當代都市生活中的各種情境,較多是著重在閾限空間(描繪一種中間狀態,捕捉到令人不安的過渡場所),例如空曠的捷運車廂、無人的轉運站等帶有過渡性質的空間。這些場所往往處於一種未完成、即將前往下一空間、階段的狀態,充滿不確定性。這些空間其實也映照著我的處境,無論是身處臺灣的生活經驗、政治環境,或是個人的心境,都會透過這些場景被投射到作品之中。
創作初期,我比較關注自己與藝術史、繪畫史之間的關係,並透過作品回應繪畫本身的種種問題與反思。隨著學院畢業後,這些疑問在某種程度上獲得了緩解或回應,進入職業生涯後,我也開始將更多注意力放回自己的生活,關注點是「生活處境」本身。長期以來,我始終處在一種猶疑與擺盪的狀態,而這樣的狀態也讓我更想把日常經驗、社會環境以及身處其中的感受帶進創作裡,作為持續思考的方向。
Q 創作靈感來源與紀錄方式?
其實蠻多時候是在腦中思考和運作。開始創作前會畫一些草圖、記在便條紙上,不過沒有固定的紀錄方式;比較像是不斷蒐集和吸收各種靈感,再慢慢把它們匯集成作品。我的靈感來源很多元,可能來自一個故事、某個社會議題、一段生命經驗,或是前一件作品留下的提問被進一步推展。每件作品的起點都不太一樣,所以創作初期的想法其實很零碎,像是散落在河道各處的碎片,東一點、西一點,再慢慢打撈起來,逐漸形成作品的樣貌。
Q 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
形塑視覺語彙的方式,大致上還是從工作與創作的過程中慢慢建立起來的。對我來說,繪畫最原初的命題其實來自藝術史中的壁畫—幻象(illusion),也就是「再現」的問題。所以我大多處理的方式都和「再現」有關,但會讓它保持一種間接的狀態。比如先透過草圖去描繪一種筆觸的走勢,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已經經過我自己的轉譯,「再現」已被偏離,筆觸重新成為我的對象,有點像影像在拍攝與傳輸的過程中,逐漸轉變成圖像、像素。
我對這種圖像再現過程的變形、失真特別感興趣,透過「多重工序」,如用photoshop組織、速寫解構、謄到畫布上又重新模擬,經過三、四層不同的轉化之後,最後呈現在畫面上的,會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狀態。
✧ 尺寸
對當代創作者來說,挑戰大尺幅某種程度上是很重要的。並不是一味追求畫面越大越好,而是在較大的尺幅中,筆觸能有更多伸展與發揮的空間,也能容納更多細節、層次和身體性,因此我的創作大多會選擇偏大的尺幅。
✧ 以人為題材
創作經常以人的思緒作為題材,因為人總是在接觸新的事物、概念時,不斷反思自己與對向的關係。我關注的並不是單一個體、肖像,而是人作為一種「集體」存在的狀態,以及人與環境之間的交互作用形成的關係及張力。
古希臘雕塑會刻意將人體塑造得更趨近理想,「人」的概念並非指涉某個特定的人,而是一種理性典範的概念,而人與事物之間的關係其實也反映出人的複雜性。如果只從唯心論的角度出發,人與世界們有任何互動,而顯得似乎相對單純;但實際一旦與社會產生連結,就會衍生出各種複雜的因素與關係。因此我經常將人作為畫面中的形象與載體,藉此回應自己對繪畫、社會及當代處境的提問。
✧ 創作過程
草圖通常會有很多張,並且畫在透明片上來呈現筆觸。這些草圖不只是創作的準備工作,也會重新成為我觀看和思考的對象。例如面對一顆蘋果時,會先透過寫生概括地處理它的形象,作為後續發展的基礎。再到畫布上創作時,會從透明片上的圖像再延伸,並重新切換我的視覺語彙。
面對畫布時,通常會直接鋪陳顏料、展開顏色,讓畫面從完全抽象的狀態開始發展。有些顏料會自然堆積、沉澱,形成畫面的基底。之後再將透明片上的草圖放入創作過程,思考其中的筆觸如何與顏色互動,並在草圖、透明片與畫布之間不斷切換,兩種狀態會互相拉扯、讓步。
草圖並不是固定的藍圖,有時候它能和畫面產生很好的化學反應,有時候則不一定,因此我會在畫布上依照實際狀況即興調整,甚至改變原本的呈現方式。雖然前期拆解了許多層次,但真正的工作方法其實是隨機且開放的。整個創作過程有點像是從無序慢慢走向具象,再在其中持續發生變形與轉化。我希望無論是觀眾還是我自己,都能感受到畫面從混沌逐漸形成形象,又再次朝向不確定狀態發展的過程。
✧ 技法與時長
畫面中可以明顯看到顏料流淌的痕跡,以及半透明貼紙膠留下的效果。對我來說,創作有點像在調整一座蹺蹺板,需要不斷拿捏平衡:多一點太多,少一點又不夠。有些部分偏向寫實描繪,有些部分則保留材料本身的質感與強烈的身體性痕跡,希望這些元素能在畫面中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在創作節奏上,則傾向操作速度能夠更快一些,讓更多「直覺性」的反應在畫面中發生。以 160 × 160 公分的作品來說,通常設定在兩到三週內確立大致方向,完成約七、八成的狀態,之後再透過擺放、觀看與反覆調整慢慢收斂。因此每件作品實際花費的時間其實很難準確計算。通常會長時間專注在一件作品上,完成一個階段後再進入下一件,但過程中也會不斷回頭修正與調整。
Q 請介紹這次的入選作品〈火種〉
入選作品〈火種〉屬於偏大尺幅的直式作品,由上下兩張畫布組合,是我較少嘗試的形式。這樣的構圖是刻意設計的,希望改變觀者的觀看視角,讓視線產生由下往上移動的身體經驗,與平常觀看經驗和視角有些差異,讓畫面在感受上產生不同的節奏與張力。近兩年也嘗試拼組與分段式的畫面結構,在觀看上會形成明確的斷點,使上下段落產生不同的時空,讓觀者在視覺上經歷斷裂與切換,並在不同區段中感受到不同的敘事狀態。透過重新呈現既有圖像與結構,去創造新的觀看經驗。
由19世紀古典作品中的人物身體姿態展開,下方人物倒臥在岩石邊,與愛情掙扎相關的主題。我特別關注「姿態」而非表情,因為它更能反映當代人在環境中的存在方式。像是日常中不斷滑動手機、被資訊吸引又抽離的狀態,其實也成為一種當代身體經驗。「已知用火」的概念,從希臘羅馬神話故事中普羅米修斯偷來的火,到現今網路語境中的迷因,調侃他人資訊落後不靈通、陳腐;火與光一直象徵著慾望與吸引力,也帶有不斷被點燃、又被消耗的循環感。〈火種〉中的人物狀態,也彷彿當代人的生活寫照,正是在這種被點燃、滑動、再被中斷的循環中反覆發生,人們卻在其中流連忘返、無法自拔。〈火種〉在形式、尺幅與主題上,都比較接近我近年的心理狀態,因此選擇以單件作品的方式獨立呈現與投件。
我的作品常試圖呈現一種複雜且多層次的狀態,就像蹺蹺板或蜘蛛網一樣,在不同元素之間維持動態平衡。希望觀者在觀看時,也能不斷切換視角與理解方式,每一次觀看都能產生新的組合與意義。
✧ 作品命名
作品命名方式不太固定,有時候是先想到一個明確的主題,有時候則是從畫面的造型或發展過程開始。我希望作品名稱比較像是一個節點,能夠涵蓋多種寓意與解讀方向,而不是直接給出答案。經常會刻意保留雙關或多重意涵,我不太喜歡過於明確的定義,反而希望提供一種模稜兩可的狀態,讓觀看與思考持續擺盪。某種程度上,模糊的名字有時反而更容易命名,因為它能夠保留更多開放的空間。
Q 期待自己的創作能帶來什麼啟發?
其實很難去預設自己的作品應該帶給觀眾什麼啟發。創作久了之後,反而會覺得自己也只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並沒有背負什麼特別偉大的使命。創作更多是出於對自身與世界的探索。如果在這個探索的過程中,作品剛好能夠觸動某些人、帶給他們一些感受或想法,那會是一件很有緣分的事情。相較於期待作品產生什麼效果,更希望自己能一直保持探索的心態與狀態,持續在創作中提問與發現。
Q 如何理解繪畫與社會或個人的關係?
繪畫與社會始終處在相互影響的關係之中,隨著時代發展,也不斷在各領域產生不同的變體與延伸,例如插畫、設計、錄像、漫畫等,都能延伸的痕跡。雖然我是美術科班出身,但認為並不該著重替它統一的過程;相較之下,更該關心的是它持續變動與流動的狀態:不同形式如何從同一個源頭發散出去,又在某些時刻重新聚合。面對這樣的變化,應該不斷調整自己的步伐,重新思考自己對繪畫的理解,以及是否能從其他領域獲得新的啟發或借鏡。
研究與創作的過程也是不斷拓展視野的方式,在這之中會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也會因為接觸不同的觀點而產生新的感受。比起狹隘地追問繪畫的本質,我更傾向把它視為一個持續擴張的領域。因此,繪畫與社會的關係也應該是不斷被拓寬的,並且在每個與其他領域的交會,都有各自值得深入觀看與探討的深度。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優勢及困境為何?
臺灣的繪畫能量其實非常充沛,但在網路時代,能夠看到原作的機會變少了,這也影響創作者之間的觀看慾望與交流。繪畫本身很依賴材料性與現場經驗,有些細節只有在親眼看到作品時才會成立,這部分是比較可惜的地方,也希望觀者能夠有更多接觸原作的機會。當然網路有它的優勢,可以快速接觸不同類型的作品,但原作帶來的感受仍然不同,有時甚至會因為現場觀看而啟發對材料或創作方式的新想像。
Q 近期規劃?
這次入選作品〈火種〉,其實是去年上半年開始的探索成果;不過,後來經歷了一個比較大的轉向, AI 的出現讓我重新去思考繪畫這件事,也建立出一些新的觀看與創作系統。預計會陸續發表這批新的作品,但呈現的形式還在思考中,不一定是個展,也還在討論不同的可能性。去年開始的創作比較偏向一種系統性的探索,關注在形式的斷續性與觀看的游移感,更加鬆動完整的個別輪廓,進而讓畫面中的結構去消解或滲透造型與敘事。
Q 平常的興趣?閱讀的作品及喜好?
對哲學和思考類的書籍很感興趣,但不是以學術研究的方式閱讀,而是更關注觀念如何被提出、演變與推進的過程。我覺得「歷史」本身很有趣,每個觀點如何在不同立場與脈絡中被詮釋、延伸,甚至被推翻,再在其基礎上發展新的理論,這種像是階梯一樣不斷往上推進的過程,對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音樂方面則喜歡「瞪鞋搖滾」(Shoegaze)(1980 年代末起源於英國的另類搖滾分支,因樂手演出時常低頭專注操控效果器或凝視吉他,看似在「瞪著自己的鞋子」而得名。),它會營造一種狀態,讓聽者在其中產生共振與波動,有點接近環境音的感覺,但又不是自然聲,而是一種被建構出來的空間感。這種音樂會讓我進入比較抽離的狀態,也會影響創作時的節奏與感受。
Q 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
首要原因是,「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是第一個完全聚焦於繪畫創作的獎項,相較於其他藝術類別,繪畫在當代藝術的脈絡中有時相對弱勢;因此有一個專門以繪畫為核心的獎項,對創作者來說很有吸引力。另外,入選後能夠在關渡美術館展出,也是很重要的誘因;關渡美術館是一個具有指標性的展覽空間,長期以來對繪畫的推廣與發展都有很大的貢獻。
此外,這幾年我比較少在臺灣展出,因為與海外畫廊合作的關係,近兩年的作品大多是在海外博覽會與展覽中呈現。因此也希望透過參加這個獎項,讓作品有機會在臺灣被看見,並與本地的觀眾產生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