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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My Bouquet〉入選第三屆中國信託當代繪畫獎的周楷倫,在當代視覺影像與繪畫間進行討論及思索,近期作品多以描繪風景與植物為主。周楷倫透過繪畫,不斷反思、詰問、探索作品的主題性,並如藝術家羅丹所說的「像工人一樣努力工作」,持續在繪畫的道路上前行。
Q 參加本次徵件的動機?
主要是因為獎金,而且這是唯一聚焦於當代繪畫的比賽。沒有投其他獎項主要也是因為還在調整心態,因為從2023年畢業後就開始接觸畫廊,之後在安卓藝術聯展、年底就簽約,創作的方向、心態都花了一段時間調整。
入選作品〈My Bouquet〉耗時四週,之前可能要畫到六個月。以前一直在趕作品,完成後就會被載走去展出,所以心態上也一直在調適,直到近期心態調適的比較恰當後,才能有餘力更多做一點。
參賽其實也算是在2025下半年給自己的挑戰,6月決定7月投件。三周其實就快完成,第四周就放乾、拍攝、撰寫論述。
Q 什麼是「當代繪畫」?
當代繪畫的定義對我而言不太重要,我認為生活在當代,所創作的作品就是當代繪畫,因為每個當下都會有專屬於那時刻的特殊性。對我來說,所有東西都是繪畫,攝影也是一種繪畫方式,在創作過程中,無論是攝影、繪畫,或任何跟視覺組構有關的東西,都是一種繪畫形式,我只是在最終展出時選擇了傳統平面繪畫的形式。
比起定義本身,我更在意當代繪畫如何「觸動人」。以前在進行文字解釋時,發現觀者在閱讀文字之外,實際觀看作品時可能還是沒感覺。我覺得這就是我2018年後開始堅持繪畫的原因,繪畫可以讓人慢下來,外在條件也會改變觀看的感覺,一張圖在不同的光線、介面下觀賞的感受也不同;所以我認為這就是文字論述無法完全詮釋作品的原因,因為觀賞者自己也會有不同的想法,這些差異性可能來自於每個人的背景、當下的情緒等等。
Q 創作如何取材與選題?
創作的靈感大多源自於「生活」,會寫很多、畫很多隨筆,也有速寫本、筆記,紀錄一些有點確定的東西。寫字的習慣是從就讀碩士班就開始的,會把圖像邏輯跟文字再整理成冊。但又希望在創作的當下忘記自己講過什麼話,所以在畫隨筆的時候都沒有想很多,有時候只是為了記錄一下靈感的來源。
早期畫了很多人,2023年後才開始畫沒有人的空景。一開始畫人是因為在學院的那段時間,大家都要去解釋為什麼要畫、在畫什麼,我一直對「人」都很有感覺,再加上想要逃脫論述的文字及狀態,希望作品可以超出我說的話跟論述,所以拍了很多照片、畫了很多圖,那些影像就像是在「探索主體性」;同時也在思考,如果素材都是源自於我,那作品真的會比較有原創性嗎?還是從網路中找尋靈感其實也是一樣的。
高中時我常常寫生,日復一日拍攝一樣的景,但每天拍攝的心境也都會有點不同,所以拍出來的照片也會有所不同;以這樣的想法為背景,我開始描繪景色,不是以寫實的方式,而是經過我自己的轉換,再讓圖像變成一張新的圖。
創作主題會從人轉換成風景的原因,在我看來,這些風景還是跟人有關,只是從「人」變成「人存在的空間」,所以創作脈絡是要連在一起解釋的。感覺是慢慢把想畫的東西在這幾年畫出來,但其實我也一直都有在畫一些不同於人物的東西,先前展出的作品中就包含了人跟空間。
Q 創作的過程為何?如何形塑自己的視覺語彙?
簡單來說,我的創作流程是:拍照à草圖à繪製。因為照片的數量很龐大、高達上萬,所以其中很大一部分的工作是在進行「影像的篩選」。覺得自己的創作在某種程度上帶有「反主題」的傾向,以前讀過羅丹《藝術論》的中譯版,其中提到:「不要依靠靈感,像工人一樣努力工作,真誠地面對自己的主題。」雖然指導教授說原版中並沒有這樣一段文字,但這段話對小時候的我產生了很大的影響。羅丹的創作內容也常常是與他真實生活有關的,眼前的大自然、人物情緒等等,而我生活與創作間的緊密關係也深受他影響。
紙本寫生的部分,我在哪裡都可以畫,近年的油畫則是在安靜的空間將畫面繪製出來。通常會先拍攝黑白照片,以此為畫面基礎,再將影像轉化為繪畫。這樣的創作軌跡,其實是因為想歸零圖像及自己的主觀意識,再透過不斷地畫的過程,讓意義及可能性自然生長。
上述提到的轉變,始於2018年的個展,當時我刻意去除色彩與繪畫習慣,不斷捨棄原本的表現方式,最終呈現出六件黑白作品。在那之後,我慢慢理解自己在畫什麼,也更加釐清自己的圖像,才又重新把色彩一點一點地加回畫面中。到2023年的個展,作品中的色彩已經逐漸豐富。
從2017年的黑白創作方式至今,我試圖先削弱自己在作品中的主觀及主體性,比如從黑白照片開始,暫時放下既有的繪畫慣性。雖然一開始刻意抽離,但在創作的過程中,主體性其實仍會漸漸地浮現、生成,比如後續疊加色彩時,便是依據當下的感受,以及日常觀察經驗集合而成的。
我覺得好的畫家連影子都可以畫。油畫在傳統中是比較厚重的媒材,在思考如何呈現不一樣感覺的創作過程中,也一直在思考要畫什麼、哪裡需要留白、留白的比例要多少。2024年後,我開始繪製比較大尺幅的作品,發現一些細節的筆觸是可以保留下來的,所以後續的作品也有特別留意這件事情。
關於用色跟創作的時長,我是邊畫邊想的類型,但到近期,有時候在草圖階段也會先設定想用什麼顏色。我進入到了一個很「自我矛盾」的狀態,以前的創作其實不會有草圖,我的筆記就是完整的草稿,但後來又變成開始創作前會先有草圖。有時候一個畫面可以畫半小時、有時候卻只要幾秒鐘,速度在我創作過程中也是很有趣的,後來也觀察到自己其中選擇顏色、調整速度的方式。
Q 請介紹這次的入選作品〈My Bouquet〉
因為最近剛結婚,所以把作品取名為〈My Bouquet〉我的捧花,這個「我」其實並沒有特別指定的主體,是接在是〈輕輕又重重的,那些拯救我的、、、〉這幅作品後畫的。
我通常會同時創作好幾幅作品,影像處理也是,有時候寫一句話跟留下影像的意思對我來說有點類似,就像先前提到我有很多筆記跟成冊的速寫,也有很多整理過的資料本(裡面有照片、文字);如何成冊是看產出的時間加上隨機排列,按照時間分類會比較清楚跟準確。之前在座談有聊到,我覺得自己的作品有一些矛盾關係,「既想要降低作品的主體性,但同時又在擴散主體性」。
最近在創作更大的作品,是拼了三幅畫布的作品,中信當代繪畫獎的入選作品,其實是分散在工作室的不同牆面繪製的,創作過程也是:黑白照片→草圖→上牆繪製。
Q 影響創作歷程的關鍵人物或事件?
日本攝影師森山大道影響我很深,他在作品中不斷使用重複的圖像,透過改變作品尺幅、媒材,一直在持續曝光自己的作品。我最後沒有選擇影像/攝影作為主要創作媒介的原因,一部分是因為希望能和自己喜歡的創作者保留一點距離,加上攝影現在很氾濫、也沒有繪畫那麼安靜;攝影更大程度上會停在個人審美或第一眼的感覺,繪畫則可以更複雜地包含更多東西,所以我更在意的是攝影的「骨頭」(構圖、輪廓、形象等)。我畫的所有東西都會留下輪廓,只是透過顏色跟筆觸還有尺寸,來改變閱讀狀態。
作品中的顏色則是花時間疊進去的,每畫一筆都會在畫作旁邊的紙點下色彩,我發現很多人都這樣做過,包含中國藝術家劉小東等等。有一陣子創作低潮,在玩模型時常使用到噴槍,發現噴完一次後就要清洗一次,這影響到我後來每次創作時,在調完、試完色後,會去思考要把顏色放到什麼地方。我有把這些試色的紙張與軌跡都留下來,也許有一天可以展出它,但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展示。
高中就讀北投復興高中美術班,大學、研究所都是臺灣藝術大學。一直都想要用繪畫作為主要的創作媒材,但在2017年第一次個展前,有遭遇過信心危機。首次個展是在一個由視傳系張國治老師擔任策展、合作的空間,那個空間有一面牆會一直換不同展出作品,而我在那面牆以圖像的方式詮釋了自己當時的一生。在創作的過程中,會被一直被問受誰影響、你在畫什麼?但就像先前提到的,我試著用「畫作本身」而不是文字去回答這些問題。我一直都相信藝術沒辦法被解釋,如果沒有辦法帶給你感覺,那就是失敗了,那我就再畫下一張。
我的靈感主要是來自於電影、漫畫,電影像是美國導演-昆汀·塔倫提諾說過:「如果真正熱愛電影,你就會無可自拔地拍出好作品」,和冨樫義博《獵人》中「念能力」的概念,每個人都要開發出屬於自己的能力,這些都跟我的創作脈絡、過程有關,我覺得創作是直覺性的,需要有感覺,也帶給觀者感覺,而創作的過程,就像是去理解自己的念能力一樣。
前陣子去了一趟歐洲行,我也還在消化這趟旅程,那時覺得歐洲的展覽比較貼近真實生活,但我也還在思考要怎麼在臺灣去做這件事情,以及思考如果之後真的要投臺北獎或之後展覽要怎麼做?如何佈展?作品如何選擇?蠻想再做一批以〈我學習藝術生活跟繪畫的方式(The Way I Learned About Art, Life, and Painting)〉為題的作品。
Q 在創作中在意的是如何去重新詮釋圖像?
是的,所以我才覺得現在的創作跟當初個展的人物作品是相關的,也許在十年後會有更清晰的脈絡。為何要像照片或像現在比較脫離寫實、當下為什麼會這樣選擇,整體攤開來檢視後,會發現其實彼此都是相連的。
Q 如何看待目前的繪畫生態?認為創作者現在面對的最大挑戰是什麼?
應該是,心理上怎麼持續創作40到50年,假設大家都是20歲出道,現在的風格可以走多遠、未來的風格是什麼?我覺得自己有做好準備,加上作品跟素材也沒有分系列,現在準備創作的素材可以繼續畫20到30年。